他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台上那些物件在上午的光线里各自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排成一行,从窗台的这头延伸到那头。葱苗的影子是最细长的那一道,搪瓷缸子的影子短而宽,两把钥匙的影子细小而分明,像是被落在窗台上的两道平行的刻痕。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墙的顶端,落在那些在风里移动的叶片影子上,但没有一直盯着某一处不动,视线在墙面和叶片之间来回移动,像是随着光线的变化在不断地调整焦距。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些物件。阳光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从葱苗的叶尖到搪瓷缸子边缘的反光,从碟子里最后一颗桂圆的轮廓到两把钥匙并排排列的间距。他伸手把两把钥匙从窗台上拿起来。铜锁钥匙和新钥匙在他的掌心里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金属声响。他握着它们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铜被阳光晒透之后的微温。然后他把新钥匙留在了窗台上,只把铜锁钥匙放进了口袋。 他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到巷子上方,在地面上切出了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线。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过了麻石桥,在通往陈国栋住处的那条岔口转弯。他在那扇深绿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关着,门框上的铜锁锁着,锁梁扣在锁鼻里,锁体的铜色表面在晨光里反射着均匀的暖光。他在门口站住,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锁钥匙,插进锁孔里。铜锁弹开的声音干脆利落。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阳光被围墙收拢成了一个方形的亮池,花盆还在墙根处整齐地排着,丝瓜苗在晨光里比早上看到的又伸展了一些,新展开的那片叶子边缘的锯齿在光线下像一圈细密的花边。薄荷的气味在阳光里浮动着,一阵一阵的,像是被风分成了一小缕一小缕带过来。他在花盆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丝瓜苗新展开的那片叶子。叶面光滑,叶脉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从叶柄向边缘延展,像一张缩小了的路线图。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光线从院子照进门内,把屋内的桌椅和墙角的东西照出了一部分轮廓。他看见那只信报箱的箱门靠墙放着,绿色的漆面在室内光线里偏暗,锁孔里插着的那把钥匙还在,铜色的表面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润光。他在箱门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锁孔里的钥匙——凉的,比他在院子里碰到的那些物体更凉一些,像是没有被阳光照到过。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屋子,经过花盆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弯腰把薄荷最顶端的那片叶子轻轻捏了一下,薄荷的气味留在他的指尖上,清冽而通透,像是把一小片空气变亮了。 他走出院子,回身把院门带上,铜锁合上的时候又发出那声清脆的"咔嗒"。他把钥匙放回口袋里,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没有往自己住的方向拐,而是继续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过了那座麻石桥,沿着河岸的反方向走,拐进了种着羊蹄甲的那段路。那些花已经开得比前几天更盛了,枝头的粉白色花朵在晨光里密密匝匝的,像一层被光渗透过的薄纱。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过那座小桥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桥栏上他放的那枝羊蹄甲已经不在了,枝条被风吹落到了桥下的水面上,已经漂远了,变成了一小点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在细碎的波光里时隐时现,然后消失在桥洞的阴影里。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走过桥,沿着那段路一直走下去,经过那面长着榕树苗的老墙时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墙缝里的那棵小榕树比之前又长高了一些,新的叶片从顶端伸展开来,浅绿色的,和下面那些已经转为深绿的旧叶子形成了颜色上的分层。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他走出那段巷子,走上一条更宽的街,街上有早餐摊的白汽在升腾着,有人在店门口排着队,手里捏着零钱。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白汽在晨光里慢慢升起,飘散,被风带向更高的地方。阳光、白汽、排在早餐摊前面的人影,都在眼前缓慢地移动着。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房间的时候,窗台上的物件还在那里,排成一行,在接近正午的光线里影子缩短了、变钝了,像被阳光压平了一些。他走过去在窗台前面站住,把那只搪瓷缸子拿起来。缸壁上的红字在正午的光线下比早晨更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干干净净的。他把缸子翻转了一下,对着光看了看杯底的字,然后把它放回窗台上,和葱苗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墙边把吉他拿起来,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他把它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琴弦上,开始弹。旋律从他指尖流出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正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窗台上的物件一一拂过,从葱苗的叶尖到搪瓷缸子的杯沿,从空碟子的边缘到那两把并排放着的钥匙,风把它们的轮廓一一勾勒了一遍,然后继续穿过窗框渗进房间里来。他在窗外的光线和风里,把那首他写了很久的歌从头到尾弹完了。 最后一个音的余音在房间里散尽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琴弦,而是停在那里,感受着弦的振动从指尖逐渐平息。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窗台上那些物件被风拂过的顺序和刚才一样,从葱苗开始,经过搪瓷缸子,掠过空碟子,最后抵达那两把并排的钥匙。风把它们的轮廓一一掠过之后,从窗框的另一侧渗了出去。 他把吉他搁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接近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偏暖的金白色,影子的角度在慢慢变化,窗台上那些物件的影子正在从缩短转向重新拉长。他看着那些影子的变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放在琴弦上的手指间还残留着刚才弹奏时弦的触感,那种细密的、微微的振动,像是琴弦在手指离开之后还在持续地传递着什么。 他站起来,把吉他靠回墙边,走到窗台前面。阳光把搪瓷缸子的杯沿照出了一圈亮边,他把手伸过去,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道亮边,温的。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从巷子上方直直地照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没有阴影的明亮区域。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那棵老榕树前面停下来,看见树根周围的积水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下几小片浅水洼,映着天空的蓝色和云的白。他在树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水洼里映着天空的倒影,云在水面深处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水底有一个同样大小的天空在同步地变幻。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的边缘,指尖的触碰让倒影中的云碎了一下又重新聚拢,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过麻石桥,没有在桥上停留,直接过了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另一条他之前没有走过的巷子。这条巷子比主巷更窄,两边的墙面更高,墙根处没有蕨类植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长的、深绿色的苔藓,沿着砖缝蔓延成一道道弯曲的细线。他在巷子里走着,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形成了短暂的、延迟的回响。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听到前方传来一个声音——是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间隔均匀。他放慢脚步拐过弯,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弯着腰在一扇门前面扫地。扫帚的竹枝在地面上划过,把昨晚被雨打落的枯叶拢成一堆。那人侧过头来——是张奶奶。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握着一把旧扫帚,扫帚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她看见赵一鸣之后直起腰来,把扫帚靠在墙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小赵?"她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他,"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走着走着就到了。"赵一鸣在她旁边站定。张奶奶住的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能看见屋内一角——一张旧木桌、桌上的一只白瓷杯、墙角的一只搪瓷盆。他认出那只盆是之前她用来种薄荷的那只,现在盆里空着,但盆底还有一小层干了的土,边缘的红字被室内的光线照得泛着微光。 "那棵薄荷分株之后长得怎么样?"张奶奶靠在门框上,用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陈国栋那棵长得好不好?" "好。长出好几片新叶子了。" 张奶奶点了点头。"那就好。它在新地方也能活。"她弯腰把扫帚拿起来,把墙根那堆枯叶扫进簸箕里,"你吃过了?" "吃过了。"赵一鸣说。他站在门口没有走,张奶奶直起腰来看了看他,把手里的簸箕往屋门内的墙角搁了一下。"那就好。"她说,"有空来坐。"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端着簸箕走进屋里,在门槛处弯了一下腰,把枯叶倒进角落里的一只旧铁桶里。然后她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赵一鸣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继续沿着巷子走了。扫帚靠在墙边的原处,竹枝上沾着几片没扫干净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着。 他走出那条巷子,沿着河岸往回走了一段,太阳的位置已经越过了头顶正中,偏向了西侧。他走回那栋楼下,没有上去,在河岸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的木条表面被阳光晒得微温,坐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种被日光烘过的温度隔着裤子传到腿上。他在长椅上坐着,看着河面上那些细碎的波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午后那种慵懒的暖意。他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口袋里有手机的振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小何发来的消息:"小调又跑你那边去了。蹲在你楼下门口。它最近把你的地方当据点了。"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朝自己住的那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有一个灰色的小身影蹲在单元门旁边的墙根处,尾巴绕在脚前。 他走到门前蹲下来。小调在他蹲下的时候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动,只是把额头朝他伸过来的方向微微侧了侧。他把手掌贴上去,猫的额头在他掌心里微微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那种细碎的、连续的咕噜声。他在猫旁边蹲了一会儿,感觉到阳光晒在背上微微发烫,手掌底下那一小团毛茸茸的温热稳定而持续。他站起来,推开单元门,猫没有跟他进来,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蹲在墙根处。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起来。他上楼,开门,房间里充满了被日光晒过整个上午之后留下的那种暖融融的空气,窗台上的物件在下午的光线里各自投出重新拉长了的影子,沿着窗台的方向斜斜地延伸着。 他走过去在窗台前面站住,低头看着那些排成一行的物件——葱苗、搪瓷缸子、空碟子、两把钥匙、那只剩了半杯水的玻璃杯。它们在下午的光线里各自反着不同的光泽,影子的方向统一而整齐,像是被同一只手调整过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墙的顶端——在下午的光线里,砖面呈现出一种比上午更深的暖红色,凌霄花的藤蔓的影子在墙面上延伸着,从顶端向下垂落,在砖缝之间交错成一张不停移动的网。他看了一会儿,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新钥匙在窗台上和他并排摆着的那把铜锁钥匙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下午的光线在它们之间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