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河岸走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前一后地跟着。河面上的光已经彻底铺开了,从细碎的银变成了匀净的白,水面像一面被磨平了的镜子,反着云和天空的轮廓。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陈国栋往左边拐了,赵一鸣往右边拐了。两个人没说话,只是分别的时候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各自的方向走了。 赵一鸣走过那座小桥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他放在桥栏上的那枝羊蹄甲还在,但顶端的那两个花苞已经完全张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里半透明地伸展着,像两把被撑开的小小的伞。枝条的切口已经完全干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但那两朵花在枝条上稳稳地站住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经过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花瓣的边缘在风里微微颤动着。 他走回房间的时候,窗台上那只纸袋的提手还在风里微微晃动。他走过去把纸袋里的橘子和桂圆拿出来,放在葱苗旁边的一个小碟子里。橘子沿着碟沿排成半圈,桂圆堆在中间,阳光落上去的时候,两种果皮的反光不一样——橘子是哑光的亮橙色,桂圆是半透明的棕褐色。他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碟子里的果物和旁边的葱苗和玻璃杯排在一起,在窗台上形成了一组安静的画面。 然后他拿起吉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弦上,但没有立刻开始弹。他先看了一会儿窗外那道墙的顶端——凌霄花的藤蔓在上午的光线里绿得发亮,叶片上残留的雨水已经彻底干了,叶面光滑而舒展。墙面上那些砖缝和苔藓的斑块在光照下清晰可见,像是被放大镜照过一样,每一处细节都分明。他看着那些砖缝和苔藓的斑块,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墙面的这头移到了那头,在砖面上留下了一段新的明暗交界线。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弹。 他弹的是一首新曲子。和之前那首《还在》不一样,这首曲子没有名字,旋律也比较简单,但它的走向是上扬的,像是在爬一段很缓的坡。他从低音区的几个音开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中音区的时候绕了一个弯,然后又继续往上,走到了高音区的末端才停下来。他弹完一遍之后,把那段旋律又重复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个音的时值拉长了一些,让它拖了一拍,然后才收住。 他把手掌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窗外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手里的余音带走了。他把吉他搁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吉他靠回墙边,转身出了门。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没有往任何明确的方向,只是走着。阳光照在他肩膀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走过麻石桥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桥栏上那块麻石——那些他写过的字已经被时间和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像被水洇过的铅笔印。他没有蹲下去看,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过麻石桥之后他没有拐弯,沿着河岸一直走下去。这一段河岸他之前没有走过,河面比上游宽了一些,水流也慢了一些。河岸边的树木换了树种,从羊蹄甲变成了几棵老柳树,枝条垂进水里,在流水的带动下像被梳拢的头发一样往一个方向摆动着。他在一棵柳树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河水。水面下的淤泥和碎石清晰可见,有几条小小的鱼贴着水底的石头游动,偶尔一甩尾巴,搅起一小团细沙又落下去。 他在柳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看见河对岸有一个人影。隔着一整条河面的距离,那个人影很小,但动作是他熟悉的——架三脚架、弯腰、调整镜头、直起身来、按快门。他隔着河面喊了一声:"孙小满——" 声音被河面的风吹散了一部分,但那个人影还是听见了。她直起身来,朝河对岸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一只手摆了摆。他隔着河面也摆了摆手。然后她弯下腰继续调相机,他也转过身继续沿着河岸走了。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继续走着,没有更多的话,隔着水面、柳树和阳光的距离,那个挥手已经足够了。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之后折返了。回到那棵柳树附近的时候,他往河对岸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三脚架也收了,河对岸的石堤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他停了一步,又继续走。 他回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一只猫。 灰色的,尾巴绕在自己的脚前,耳朵警觉地竖着。它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是那只叫小调的猫。它蹲在门口,看见他走近,没有跑也没有动,只是把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他蹲下来,朝它伸出手。猫往前拱了一小步,把额头伸进他的手心里,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碎的、连续的咕噜声。 他蹲在门口,手掌贴着猫的额头,感觉到那一小团毛茸茸的温热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地振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和猫的影子在地面上投成一团交叠在一起的暗色。他蹲了一会儿,猫把额头往他掌心里又顶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尾巴从他的手臂上扫过,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河岸的方向走了。 他站起来,看着猫走远了。然后他推门进去,上楼,开门。房间里被上午的阳光填满了,窗台上的那排东西——葱苗、碟子里的果物、玻璃杯——全都在光线下泛着各自的色彩。他走过去在窗台前面站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葱苗最高那片叶子的尖端。叶子在他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又弹直了。 他站了一会儿,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拿吉他,只是坐在阳光里。窗户开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上午特有的那种光透透的暖意。窗台上那些果物的影子在一小片一小片地移动着,和阳光一起,慢慢地、坚定地往前走。他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道墙的顶端在晨光里变亮、变暖,从暗红色变成暖红色。风把那些藤蔓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一遍又一遍的,像是在重复一段很短很短的话。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些果物的影子从碟沿移到了桌面上,又从桌面移到了墙上。阳光的位置每变化一次,那些影子的形状和角度就跟着调整一下,像是一个在缓慢翻页的日历。他没有刻意去看时间,只是坐在那里,风从窗外涌进来,偶尔把他的衣摆吹动一下,然后平息了,过了一会儿又吹动一下。 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停车声。他侧过头往下看了一眼,小何的电动车刚停稳,车筐里是空的,但后座上放着一只灰色的猫笼。小何正弯腰打开笼门,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笼门里闪了出来,落在地上,稳稳的,尾巴竖直。赵一鸣站起来,在窗口朝楼下说了一声:"上来吧。"小何仰头朝他咧嘴笑了笑,然后拎着空猫笼,朝单元门走过来。那只灰猫走在他前面两步,步伐不紧不慢,尾巴尖轻轻晃动,像一面小旗子。 赵一鸣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小何抱着猫笼站在门外,那猫已经从楼梯口上来了,蹲在小何脚边,抬头看了看敞开的门,又低头闻了闻门框底部的缝隙。小何把猫笼放在门边的地上,看着那只猫说:"小调,进去看看。" 猫没有马上进去。它先蹲在门口闻了一会儿空气,耳朵转了转,然后把前爪搭在门槛上探了探,才慢慢地走进房间。它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先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嗅了嗅墙角那张旧椅子的腿、床脚的木框、窗台下面那只铁皮工具箱的盖子。走完一圈之后,它跳上窗台,蹲在那些果物和葱苗之间,尾巴收拢在脚前,眯着眼睛,像是找到了一个适合待着的位置。 小何跟在它后面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它自己跑过来的?"他问赵一鸣。 "蹲在单元门口。我回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 小何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它最近老往外跑。以前不这样的,以前我出门它就在屋里睡一天。自从搬了新地方,隔三差五就要出去逛一圈。逛完就回来,跟没事一样。"他看着蹲在窗台上的猫,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咕噜声。"我觉得它也在适应。"小何说,"新地方,新气味,新窗户。它得一个个重新认一遍。" 赵一鸣在床沿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把椅子的距离,还有窗台上那只猫。猫蹲在窗台正中间,尾巴搭在陶盆的边缘上,偶尔动一下尾尖。阳光落在它背上,灰色的毛被照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银灰色。它眯着眼,头微微朝窗户的方向侧着,耳朵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响。 小何站起来走到窗前,弯下腰看了看窗外。"你每天坐这儿看那道墙?" 赵一鸣点了点头。 小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从他站在窗前的位置看过去,那道围挡上方露出的墙面只剩下一窄条了,凌霄花的藤蔓探出围挡顶端的那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它在。" 他说的"它"没有指明是墙还是藤蔓,但赵一鸣知道他的意思。窗台上的猫动了动耳朵,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搁在陶盆的边沿上。赵一鸣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猫的背脊。猫没有动,只是把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 小何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空猫笼拎起来。"我先回去了。"他说,"笼子放你这儿也行,它想走的时候自己会回去的。它认得路。" 赵一鸣点了点头。小何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猫还蹲在原处,尾巴搭在陶盆边缘上,像一个固定的部分。"它要是待一整天都没走,"小何说,"你帮我喂它点东西就行。猫粮在笼子旁边那个夹层里。" 门在小何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下走,在楼道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单元门开关的声音切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河面上偶尔传来的水鸟叫声和风穿过窗户缝隙时细长的口哨声。赵一鸣站在窗前,猫蹲在窗台上,两个人形的活物和那排静止的物件——葱苗、果物、玻璃杯、碟子——在午后的光线里形成了一种默契的、互不打扰的安静。 猫在窗台上待了整个下午。阳光从它身上移开的时候它换了两次姿势,第一次把脸转了个方向,第二次把尾巴从陶盆边缘收回去,卷进自己的身体旁边。赵一鸣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回来坐下。猫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看窗外,又合上了。它的呼吸节奏平稳,像一只在阳光里缓慢充电的电池。 傍晚的时候赵一鸣从窗台上拿起一只橘子,剥开皮。橘子皮的香气散开的时候猫睁开了眼睛,鼻翼动了动,但没有站起来。他把一瓣橘子放在掌心递到猫面前,猫凑近闻了闻,偏过头去,又闭上了眼睛。他把橘子放进自己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风从窗外涌进来,把剥下来的橘子皮吹到桌面上,又吹落到了地上。 天色从暖白变成了偏橙的金色,又从金色褪成了青灰。窗台上的猫在他起身去拿猫粮的时候终于有了动静——它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背弓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它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板上,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在门口蹲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一鸣蹲在猫笼旁边,打开夹层,里面有一小袋猫粮。他倒了一些在笼底的食盘里,猫走过来,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来,舔了舔嘴。 他没有关门。猫吃完之后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尾巴在他脚踝上扫了一下,走出了门。脚步声比人来的时候更轻,像一小团灰色的影子沿着楼梯往下移动。赵一鸣站在门口,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然后关上了门。 窗台上的碟子和果物还在原处。葱苗在暮光里站着,比早上又高了一点点。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夜的气息和远处城市微弱的喧嚣声。他走到窗前,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着,没有开灯。 夜空正在从青灰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在那道墙的上方露了出来,很淡的,像一小粒被水洗过的光。他没有刻意去数还能看见多少,只是坐在暮色里,看着那道墙的颜色慢慢地变暗、变深,直到和周围的屋顶融为一体。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在黑暗里闭上眼睛。风还在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水的气息,均匀而细碎地落在他的脸上,像一段没有名字的、持续低语着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