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小何已经把电动车停好了,正蹲在河岸边的围栏旁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解开,从里面往外掏东西。赵一鸣走近了才看清——袋子里装着的除了几棵葱,还有一小捆芹菜、一袋橘子,还有一只用旧报纸包着的圆圆的东西。小何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围栏的水泥台面上,像是摆一个微型摊档。 "你这是搬家还是赶集?"赵一鸣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只报纸包着的圆东西掂了掂,沉甸甸的。 "我妈从乡下寄来的。"小何把芹菜上的橡皮筋拆下来理了理,芹菜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葱是我自己种的,橘子是老家院子的树上结的——今年最后一拨了,再不吃就得等明年。"他拿起那只报纸包,解开一角露出里面白生生的东西——是一块糯米糕,切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表面撒了几粒红枣,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椰丝。"这也是我妈做的。她说你一个人住,不会做饭,让我带块糕过来给你。" 赵一鸣看着那块糯米糕,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白色光泽,红枣在糕面上嵌着,像一小块一小块深红色的宝石。他把报纸重新包好,放在掌心掂了掂。"替我谢谢你妈。" "她要知道有人吃她的糕能开心好几天。"小何把剩下的东西收进塑料袋里,拎着站起来,"对了,我来的路上看见你那盆葱了。长挺好,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截。" 赵一鸣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在河岸上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们面前的水面上,波光闪得人有些眯眼。河对岸那片老城区屋顶上的水汽差不多已经散尽了,瓦片的颜色从湿润的深灰变回了干燥的暖褐。赵一鸣的目光落在远处围挡的方向——从他现在站的位置看不到围挡,只能看到一片屋顶和树冠的边缘。 小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追问。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剥开皮。橘子皮的香气在晨风里散开,带着那种清冽的、微微涩甜的气味。他剥下一瓣递过来,赵一鸣接过去放进嘴里,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小何自己吃了一瓣,也眯了一下眼睛,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河面上弹了一下,被风带走了。 "赵哥,你那个吉他,写了首歌是吧?"小何把剩下的橘子掰开,一瓣一瓣地往嘴里放。 "写了一首。" "什么名字?" 赵一鸣想了想。"还没起名字。之前叫《老房子》,后来觉得不只写的是老房子。"他停顿了一下,"现在也许叫《还在》。" 小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歌名的事。他把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把橘子皮折起来握在手里。"写完了记得弹给我听。那时候小调也来,它现在可喜欢听吉他了——我每次一弹它就蹲在旁边,耳朵竖着,一动不动能听半小时。" "它不跑?" "不跑。"小何把橘子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它跑出去过两回,后来都不超过半天就自己回来了。蹲在门口等我开门,喵一声,像在说'我回来啦'。" 赵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剥橘子时沾上的果汁,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感受着那种微微黏腻的触感。 "你下次来,把猫带过来。"他说。 "行。"小何跨上电动车,把塑料袋挂在车把手上。电动车启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声,他回头看了赵一鸣一眼,"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小何的车沿着河岸驶远了一段,在转弯处慢下来,他侧过头朝赵一鸣摆了摆手,然后拐进了巷子里。赵一鸣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糯米糕——报纸包着的那只角还露着一小块白色的糕体,边缘的椰丝在阳光里闪闪发亮。他把糯米糕小心地拿回楼上,放在窗台上那棵葱苗的旁边,然后转身又下了楼。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过了那座麻石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他之前没走过,路面比主巷窄一些,两边的墙更高一些,墙根处长着一些深绿色的蕨类植物。他在巷子里走了一段之后,听见了钢琴声——和前几天在那条巷子里听到的不是同一首,这次弹的是一首更快的曲子,节奏明快,几个跳音在空气里弹来弹去,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玩捉迷藏。他站在巷子中央听了一会儿,钢琴声在巷子两壁之间来回碰撞,产生了那种只有在窄巷里才能听见的、微微延迟的回响。他继续走,钢琴声在他身后渐渐变小,拐过弯之后彻底听不见了。 巷子尽头连接着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路,路边有一面老墙,砖墙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棵小小的榕树苗,嫩绿的叶子在墙缝里展开,细根沿着砖面往下爬,像一道被放慢了的流水。赵一鸣在那面墙前面站住,看着那棵长在砖缝里的小榕树苗。树苗不高,大约只到他的膝盖,但根已经紧紧地嵌进了砖缝里,顺着灰浆的纹路往下延伸了大约一臂长的一段。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榕树苗最顶端的那片嫩叶。叶子在他指腹下微微动了动,又弹回去了。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那条路继续走。 他在路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走回了通往176号巷子的那个路口。那棵榕树还立在那里,气根在风里缓缓摆动。榕树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新的轮胎印,大概是工程队的车留下的。围挡还在那里,银灰色的铁皮在上午十点多的阳光里反着明晃晃的光。他站在巷口,没有走近那道缝隙,只是站在榕树的阴影里,看着围挡的方向。 围挡的背面多了一样东西。在铁皮的边缘,靠近榕树这一侧的位置,有人用粉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花。画得很简单,几个圆圈叠在一起代表花瓣,一道弧线代表花茎。粉笔的颜色是白的,在银灰色的铁皮上很显眼。赵一鸣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朵画的细节——花瓣的线条有些抖,不熟练,像是画画的人不常画。但花芯的地方被画圆了,用粉笔的侧面涂了一圈,形成一个饱满的圆形。 他站在那朵粉笔画前面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铁皮表面的一些细小的粉笔粉末吹落了,但那朵花的轮廓还在,稳稳地停在那里。他伸手在铁皮上方的空气中比了一下,没有碰到画。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围挡的顶端照进巷口,把那朵粉笔画的花照亮了。影子被拉长了一点,像一朵花正在慢慢开放。 他走回河岸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国栋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拍的是院子里的那排花盆——不是空花盆了,每个花盆里都种上了东西。第一盆是一棵小薄荷,叶子已经舒展开了;第二盆是一小簇葱,和之前移栽的那棵差不多高;第三盆里冒出两片细长的叶子,他辨认了一下,大约是韭菜;第四盆里是一棵刚破土的小苗,子叶还合拢着,像一双刚睁开一点缝的眼睛。花盆从高到矮排成一排,在午后的阳光里投出一道整齐的影子。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认出最边上那只花盆是那天他挖葱时用的那只陶盆。盆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在光线下隐约可见。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然后回了一条:"第四盆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国栋回了两个字:"丝瓜。" 赵一鸣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沿着河岸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河边的围栏旁边。河面上的光已经从上午的亮白变成了午后的暖白,波光的反光没那么刺眼了,变成了一层匀净的、流动的柔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肚子有些空,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小何带来的那瓣酸橘子和一口糯米糕。糯米糕还放在窗台上,报纸包着,那块露出来的白色糕体边缘的椰丝在阳光里应该已经有些干了。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那扇单元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的封口被折了两折压着,上面没有字。他弯腰拎起来,纸袋有重量,隔着纸能摸到圆滚滚的轮廓。他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三个橘子,还有一小把桂圆,桂圆的枝干还连在一起,带着两片干掉的叶子。纸袋底部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他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从你窗台上拿的橘子分你一半。" 字迹是孙小满的,圆珠笔写的,笔画细而清晰,每个字大小均匀,看起来像是习惯写字的人写出来的。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拎着纸袋上楼。进了房间,他把纸袋放在窗台上那棵葱苗和糯米糕的旁边,然后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旧乐谱的封页之间。那里已经放了一张电影票根,现在多了一张纸条。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窗台上的四样东西——葱苗、糯米糕、半袋橘子桂圆、那只空玻璃杯——依次照亮。杯壁上的水痕还在,在光线下像一个浅浅的环,和葱苗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图案。赵一鸣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空玻璃杯里的水倒掉,用清水涮了一下,然后重新接了半杯水,放在葱苗的旁边。杯子里没放花,只是一杯水,干净透明,在窗台上反着一小圈光斑。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把旧乐谱拿起来翻开,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夹回原处。他放下乐谱,在床沿上坐下,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那道墙的顶端还在围挡上方露着,凌霄花的藤蔓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有些发亮,叶片之间的阴影交错着,像一张被不断重组的拼图。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其中几片叶子翻了个面,露出了背面灰白色的绒毛,然后又翻回去了。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从正午的垂直变成了下午的斜长。阳光从他的膝盖上移开了,挪到了脚边那一小块地板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半。午后的风涌进来,比早晨暖和一些,带着河面上水汽蒸腾之后的那种微腥的气息。风里还混杂着一点橘子皮和桂圆的香气——来自窗台上那只纸袋里的果物。 他低头看了看那棵葱苗。阳光斜斜地照在它身上,把葱叶的影子拉长了一大截,在陶盆的水泥色表面投出了一道瘦长的、微微弯曲的投影。葱苗比早上又高了一点点,最高那片叶子的尖端已经快要碰到旁边那只空玻璃杯的杯沿了。他伸手把那片叶子轻轻拨了一下,让它绕过杯沿往另一个方向长。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隔着距离和墙壁,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聊一件不急的事。脚步声从河岸那边过来,走到楼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远了。赵一鸣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之后,他拿起吉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开始弹。这一次他弹的是那首写了很久的歌,从头到尾完整的一遍。旋律在他指尖流出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正穿过那道围墙的顶端吹过来,把凌霄花藤蔓最顶端的那几片叶子吹得微微摆动。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来。余音在房间里散尽之后,他把吉他搁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台上的那些东西还在阳光里安静地待着——葱苗、糯米糕、纸袋里的橘子、空玻璃杯、杯旁的水。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那只纸袋的提手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了。 他站起来,把吉他靠回墙边,走到窗台前把糯米糕的报纸打开看了看。糕的质地还软,红枣嵌在白色的糕体里,边缘的椰丝微微有些干了,但整体看起来还能吃。他把报纸重新包好,放在一旁。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他走过河岸,走过麻石桥,在那座小桥前面停下来。桥栏上他放的那枝羊蹄甲还在,靠着桥栏的石头立着,枝条的切口处已经干掉了,变成了一小圈深褐色的边缘。顶端的那两个花苞比上午张开了一些,嫩粉色的花瓣尖从苞叶之间露出来,像是试探着往外看了一眼。他没有动那枝条,只是在桥栏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桥下那段窄河道里打着旋往下游漂的落叶,然后转身走回河岸上。 天色正在从午后的明亮向傍晚的柔和过渡。他走在河岸上,影子被拉长了一些,在水泥地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河岸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是木头做的,被多年的日晒雨淋磨得表面光滑,坐上去微微有些凉。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那些碎光慢慢地变暗、变暖,从银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风吹过来的时候,河面上那一整片橘红色的光被揉皱了又展开,像一个慢动作的呼吸。 他坐在那里,看着河水流动的方向。河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但他知道水一直在走,从石桥下面穿过,从河岸旁边绕过去,往更低的方向汇入更宽的河道。他只是没有看见它的移动而已。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变成青灰,河面上的橘红色被收走了,路灯还没有亮起来。然后他站起来,走过麻石桥,走上回房间的那段路。夜色正在从他身后追上来,在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完全笼罩了河面和屋顶。他推门进去,上楼,走进房间,在黑暗里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站定。 窗外河面上的船灯还没有亮起来,只有远处那些高层住宅的窗户里透出点点的光。他站在窗前,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知道那条河还在那里,那道围墙还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在黑暗里准确地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棵葱苗的叶子——凉的,柔软的,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然后他躺到床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河水和入夜后植物散发出的那种潮湿的气息,均匀而细碎地落在他的皮肤上。他听着那些细微的风声和水声,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直到呼吸的频率和风声的节奏融合在一起。他的手指从枕头旁边移开——那里已经空了,那把铜锁的钥匙被他带到了陈国栋门框上的锁里,现在正在另一扇门的门框上挂着。而信报箱的钥匙留在了围挡后面的铁皮箱门上。他的口袋里是空的,窗台上是多出来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把这些事情想了一遍——铜锁在陈国栋的门框上,钥匙在铁皮箱门上,葱苗在窗台上,糯米糕在窗台上,橘子桂圆在窗台上,一玻璃杯的水在窗台上。然后他把这些念头收拢起来,像把一把零散的铜钥匙拢进掌心一样,攥紧,松开,然后让自己沉进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