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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阳光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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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阳光从他身上慢慢地移过去,从肩膀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膝盖,最后落在了他脚边的那一小块地板上。他没有刻意去留意时间的推移,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道墙和那些藤蔓在晨光里变化的样子。光线每移动一寸,墙面上那些叶子的影子就跟着转动一点点角度,明暗交界的地方在慢慢移动,把红色的砖面分成了两个不断变化的区域——一个是暖的,一个是冷的;一个被光照透,一个沉在阴影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窗口,把窗户从半开推到了全开。晨风涌进来,比刚才凉了一些,但阳光已经把室外的温度拉上来了,风穿过阳光的时候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他扶着窗框,把上半身探出去了一些,让风直接吹在他脸上。河面上的光已经从匀净的白变成了细碎的银,波光在风里不断地翻涌着,像一层被反复折叠的金属箔。 他转身走回房间,在墙角蹲下来,把那只铁皮工具箱从纸箱里搬出来。箱盖打开的时候发出那种旧铁皮特有的"吱嘎"声,边角磕掉漆的地方露出了铁灰色的底层。他把箱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那把锉刀、那卷砂纸、那瓶亚麻油、那几根备用的琴弦、那只旧搪瓷缸子——摆在床单上排成一排,每一样都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最后他掏出工具箱最底层夹层里那本旧乐谱,翻开封面,里面夹着那张1988年的电影票根。 他拿起那张票根看了看。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色的边框轮廓和票根右上角一个小小的圆形戳印,戳印里还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数字。他把票根重新夹回乐谱里,把乐谱合上,放在床沿上。 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到窗前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旧的那把,从176号带出来的。椅背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本色,坐垫塌陷下去一个弧,正好贴合他坐上去时的形状。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吉他拿起来搁在膝盖上,面朝着窗外那道墙。 他开始弹。旋律比早晨的那首更舒缓一些,音符与音符之间的空隙被拉长了一点,每一段旋律之间都留着足够多的沉默。他弹得很专注,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墙上,但手指在琴颈上的移动是自动的,像是那些音和那些和弦已经长在了他的指腹上,不需要眼睛去看就知道该落在哪个位置。 弹到中间某个段落的时候,窗外有风吹过来,把他放在窗台上那朵花的花瓣吹动了一下。薄薄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了颤,然后又静止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弹。那一段旋律正好从低音区往高音区爬升,像沿着一个看不见的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顶端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落回来,落到了起始的那个音上,重新开始。 他把那一段重复了三遍。第三遍结束的时候,吉他面板上有一小块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在反着光,琥珀色的,温润的,和早晨时一样。他把手掌按在琴弦上,让余音止住。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那道墙上的藤蔓叶子在风里翻动着,翻出了背面灰白色的细绒毛。 有人在敲门。 很轻的几下,指节扣在门板上的声音,短促而有节奏。赵一鸣把吉他搁下,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面站着陈国栋。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没端搪瓷缸子,但左手里拎着一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棵小葱,葱白和葱叶分得清清楚楚,根上还带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土。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把那只塑料袋举起来给赵一鸣看了看。 "院子里的葱长出来了,"他说,"你不是说过想煮面的时候加点葱花吗。" 赵一鸣退后一步,让他进来。陈国栋走进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门框内侧的位置——那把铜锁已经不在窗台上了,被锁到了他自己的门框上。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眼门框,也许是在确认那把锁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没有说什么,走进房间,在窗台前面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朵花。插在玻璃杯里的羊蹄甲花,花瓣在晨光里半透明的,两把钥匙安静地躺在杯子旁边,铜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细碎的光。陈国栋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赵一鸣。 "谁放的?" 赵一鸣摇了摇头。"早上起来就在那儿了。" 陈国栋没有追问。他把那只塑料袋放在窗台上,在花和钥匙的旁边。塑料袋里的葱在光线下投出一道细细的阴影,和花瓣的影子交错在一起。他直起身来,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远处那道墙。 "我早上路过176号,"他说,"看见围挡已经送到巷口了。还没立起来,就堆在巷子口那棵榕树底下,一摞铁皮板,用绳子捆着。估计今天下午就立起来了。" 赵一鸣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道墙还在那里,在晨光里红得均匀而安静,藤蔓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地翻动。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陈叔,你院子里那棵葱,能给我几棵种吗?" 陈国栋没有回头。"能。"他说,"下午来挖。"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河面上的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水鸟又飞起来了,贴着水面滑行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更远的码头上。窗台上那朵花在风里轻轻地晃动着,花瓣的边缘在强光下近乎透明,像一小片被时间保存下来的、薄薄的琥珀。 赵一鸣转过身,从床沿上拿起那本旧乐谱,翻开封面,把那张1988年的电影票根抽出来。票根已经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他拿着它在窗台上那朵花的旁边放了一下,又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走吧,"他说,"去挖葱。" 他们下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灌进来,在巷子的路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赵一鸣走在前面,陈国栋落后半步。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河水在上午的光线里比清晨更亮,碎银似的波光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涌,在石头砌的堤岸上留下一道道深色水痕又退下去。 "葱喜阳还是喜阴?"赵一鸣问。 陈国栋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侧过头想了想。"喜阳。但不用太猛的光,上午晒够了就行。我种在院子东边那面墙底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先照到它,过了中午就转到别处去了。长了一个星期,冒了三片新叶子。" 赵一鸣点了点头。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路人的头顶。榕树底下的水泥地上放着一摞铁皮围挡板,用尼龙绳捆着,堆了三层,铁皮的边缘在阳光里反着刺眼的白光。赵一鸣经过那摞围挡板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铁皮板还捆着,没有被拆开,边缘的切割痕迹还很新,露出一层浅灰色的金属断口。 陈国栋也看见了那些板子。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那摞板子旁边走了过去。 进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陈国栋的院子比赵一鸣上次看到的有了些变化。墙根那排空花盆少了一个,被挪到了墙角堆在一起。院子东边的墙根下新翻了一小块土,大约一米见方,泥土是深褐色的,表面被细细地耙过,能看见一行一行的痕迹。那片新土的正中间,立着几棵小葱,绿油油的,最高的那棵大约有手指那么长。 陈国栋蹲下来,用手在那片土里挖了一下,松软的,带着晨间露水的湿润。他没有拔葱,而是从墙角拿来一只小花盆,陶的,旧的那种,盆沿上还沾着干掉的泥。他把花盆放在脚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铲子——铁质的,木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你蹲那儿看。"他朝赵一鸣说。 赵一鸣在他旁边蹲下来。陈国栋用铲子在葱苗旁边小心地挖了一圈,把其中一棵连同一团完整的泥土一起起了出来,根须在土团里裹着,白生生的。他把那棵葱苗放进陶盆里,又填了一些新土,轻轻拍了拍盆沿,让土沉下去。"拿回去放窗台上,先别急着晒太阳,浇一次水,明天再挪到能照到太阳的地方。" 赵一鸣接过那只陶盆。盆里的葱苗在他的掌心里立着,绿色的葱叶尖端微微弯垂,根部的泥土带着湿润的凉意。他低头看了那棵葱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陈国栋。 "你以前在176号的时候也种过这个?" 陈国栋把铲子在地上磕了磕,把泥土磕掉。"阳台种过。那时候种了四棵,用旧的洗脸盆装着,放在502隔壁那户门口的栏杆上。那户人家搬走了,门口空着,我就借了那块地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有一年夏天热得要命,四棵枯了三棵,还剩一棵。那棵后来长了种子,我收了一些。去年翻出来想种,没找到合适的土。" 赵一鸣抱着那只花盆站起来。盆底有些湿润的泥土沾到了他的外套下摆,他没有去擦。阳光从院子东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了那棵刚移栽的葱苗上,把它的影子在陶盆里拉出了一道短短的、歪斜的影子。 "下午围挡立起来之后,"赵一鸣说,声音不高,"176号就看不到了。" 陈国栋站在院子中央,阳光把他肩头照得发亮,他把铲子放回墙角的花盆堆里。他站直的时候,背微微弓了一下,像一个做了很多年同样动作的人。他看着院墙外远处那片老城区的屋顶,目光落在那道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方向上。 "不一定。"他说,"围挡围的是墙,不是记忆。" 赵一鸣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抱着那只陶盆走出院子,穿过那扇深绿色的木门,走进外面被阳光铺满的巷子里。陶盆里的葱苗在晨风中轻轻摇动,绿色的葱叶在他行走的节奏里一摆一摆的。他走到巷口那棵榕树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摞铁皮围挡板——板子还捆着,和刚才经过时一样。 他继续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陶盆放在窗台上,玻璃杯里那朵羊蹄甲花的旁边。两件东西并排立在晨光里——一个花,一个葱,一个粉白,一个翠绿。他从厨房接了一小杯水,慢慢浇在陶盆的泥土表面,水渗进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 然后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那道墙。围挡还没有立起来,那道墙还在那儿,红色的砖面在上午的光线里越发清晰了,甚至能隐约看见砖缝里嵌着的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也许是石灰,也许是更早以前的某个粉刷留下的痕迹。藤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翻动着,叶背的灰白色绒毛在光线下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他看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小何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路过176号,围挡立了一半。工程队的人在巷口抽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窗台上的葱苗站得笔直,那朵羊蹄甲花在它旁边,在风里轻轻地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