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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扶手新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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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鸣把手里的气钉枪放下,眯着眼,对着刚刚嵌进吉他琴颈的那根旧木料吹了一口气。木屑飞起来,在傍晚四点半的阳光里打了几个旋,落回到他膝盖上铺的那张旧床单上。 他这把吉他已经做了快一个月——从拆楼队把四楼走廊那截松木扶手卸下来的那天,他就动了念头。那是1985年装上去的,水曲柳,漆面已经斑驳,但木头芯子里还沁着一股老楼道里积攒了四十年的味道,混着煤灰、蜡油和梅雨天晾不干的衣裳。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那块扶手就靠着他的右手,冰凉的,光滑的,被无数双手磨出了凹槽。 "这木头硬。"小何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刚用砂纸打磨过的边角料,对着窗户的光翻了翻,"你确定能出音?" "你听。" 赵一鸣用指尖弹了一下琴颈根部还没装品丝的槽位。那声音短促、沉闷,像谁在木头深处叹了口气。 小何歪着头想了想:"……像敲门。" "像什么门?" "像我们小时候那种澡堂子的门,厚木头板子,一推吱呀呀的。我妈说那是蒸汽熏的。" 赵一鸣笑了。他把琴身翻过来,新的面板是梧桐木,从楼下杂物间那口破箱子上拆下来的。箱子里装着十几本1982年的《大众电影》,纸页已经发黄发脆,封面上的刘晓庆还烫着那个年代的卷发。他用指腹摩挲着面板上一条细密的木纹,那纹路从音孔下方蜿蜒上去,像一条干涸了多年的小河。 "你这面板找得讲究。"小何把手里的边角料搁下,站起来揉了揉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比我爸那辈人做家具还挑。" "这楼里每一块木头都有来历。"赵一鸣把琴颈卡进夹具里,侧过身去够窗台上那管白乳胶。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能看清楚他手腕上那根青筋怎么绷起来、怎么松下去。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佛山无线电五厂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顺便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李秀英正在把被褥往三轮车上搬。她男人坐在楼门口的马扎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一只保温杯。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投在176号楼那面爬满了老藤的东山墙上。藤是凌霄花,六月里刚开过一轮,现在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贴在红砖面上,像一层缓慢呼吸的皮。 "你跟我说说,1985年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什么样子?"小何重新蹲下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锉刀递过去,"那时候我刚满月,什么都不记得。" 赵一鸣接过锉刀,没急着用。他把琴颈从夹具上取下来,用拇指抹了抹胶水渗出来的一条细线,然后把琴颈翻了个面,让那截水曲柳迎着光。 "1985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在念一个日期而非一个年份,"我是八月十五号来的。那天佛山热得要命,柏油路晒化了,我的凉鞋踩上去,鞋底粘着黑乎乎的一坨,走两步就得拿手抠。" 他顿了顿。窗外的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他搁在床上的那几页乐谱哗啦啦翻了个面。那张纸是他手抄的《老房子》歌词,蓝黑色钢笔墨水,有些字洇了,在纸背面透出隐隐的印子。 "我那时候在工艺美术厂上班,做漆器,就是往木胎上刷大漆。厂里分宿舍,分到的是四楼拐角那间,就是现在502。你们家那时候住几楼?" "一楼。"小何头也不抬,正拿砂纸反复打磨琴码的一个角,"102。我爸妈从湖南调过来,我爸在纺机厂当钳工。那时候102还没封阳台,夏天傍晚我奶奶坐门口剥毛豆,整条走廊的人都过来抓一把走。" 赵一鸣点了点头。他把琴颈放回夹具上,开始用锉刀修整品丝槽的边缘。锉刀推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密的声音,沙沙的,像蚂蚁在木头里走路。他的手很稳,但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变形了,右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鼓出来一小块,那是三十多年握漆刷、握吉他拨片磨出来的。 "我走进这栋楼的第一感觉,"赵一鸣继续说,锉刀停了一下,"是'暗'。那天下午的太阳比现在毒,但我一跨过那扇大门,眼前猛地暗了一档。走廊里白天也要开灯,那种日光灯管'滋滋'响着,打在水泥地上是青白色的,打在墙上就是灰的。楼道里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小何抬起头。 "煤球炉子、咸鱼、还有那种老式肥皂,叫'固本'还是什么,蓝颜色的纸包着。三个味道混在一起,被六月的潮气一蒸,整条走廊像泡在一锅汤里。" 小何笑了,嘴角咧开来,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你形容得我现在鼻子都痒了。我小时候放学回来,一进大门就闻见二楼张奶奶家在炖排骨,三楼陈叔在炒辣椒,我们家在煮稀饭。三种味道在楼道里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我书包往地上一扔,先跑去张奶奶家蹭一块骨头啃。" 赵一鸣把锉刀放下,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块软布,蘸了点亚麻油,开始擦琴颈。那截水曲柳的木纹在油浸润之后一层一层浮现出来,像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漫过去。他擦得很慢,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擦了三分钟,布子走的是圆,一圈一圈往外荡。 "那天我上了四楼,找到502,门是开着的。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还留着上一个人贴的年画。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鱼尾巴缺了半截。我站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听见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骂谁家的猫把她的花盆踩翻了。然后三楼有人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拉得特别难听,好几个音跑调了。" "那是我爸。"小何说,眼睛突然亮了,"我爸那阵子刚跟人学二胡,拉得跟锯木头似的。我妈骂他说你再拉邻居要来敲门了,他说'我在练啊,练练就好了',练了三个月还是那个调。后来他自己放弃了,二胡挂在墙上落了灰,最后不知道扔哪了。" 赵一鸣手里的布子停了一下。他看着小何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很干净的光,像走廊窗户上贴了四十年的旧窗纸被揭掉之后露出来的新玻璃。 "所以你说得对,"赵一鸣说,"这栋楼里每一块木头都有来历。你爸那把二胡的琴弓,说不定就是楼下哪个淘汰的椅子腿拆下来的。" "有可能。"小何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大了些。五点半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月季的香气,还有远处快餐店里炸鸡的味道。楼下李秀英已经把被褥捆好了一摞,正蹲在地上系绳子,她男人坐在马扎上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小何靠着窗台,把手肘搁在窗框上。那是木窗框,刷着绿漆,漆面在四十年的日晒雨淋里裂出了蛛网一样的纹路。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些裂纹,指腹顺着纹路走了一小段。 "我昨天路过102,看见孙小满在门口架三脚架。她要拍走廊尽头的那个窗户,说晚霞照进来的时候光最好。我站那儿看了十分钟,她调光圈、调快门、调来调去,最后摁了一张。然后她回头看见我,说'你站那儿别动',又摁了一张。" "她拍了你?"赵一鸣把琴颈搁回夹具上,开始往品丝槽里抹胶。 "拍了。她说我是'楼里最年轻的住客',代表'新生代记忆'。我说你把我拍好看点,她说'黑白的,你满脸痘印我给你修掉'。" 赵一鸣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了一下,又从走廊口弹回来。房间里大部分东西已经打包完了,墙角的编织袋摞了四个,摞得歪歪扭扭,最顶上那个口子没扎紧,露出半截旧窗帘的边角。窗帘是米白色的,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赵一鸣记得那是1998年换的,那年楼里统一换了铝合金窗,窗帘是李秀英帮他去批发市场挑的。 "她说对了,"赵一鸣低头继续涂胶,"你就是最年轻的。这楼里除了你,最年轻的也该四十往上了。你来的时候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朋友介绍的。"小何把额头抵在窗框上,看着楼下花坛边上那只三花猫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我原来在石湾那边租房子,房东要收回,急得不行。朋友说你看看老城区有没有,我骑电动车转了两天,转到这儿,看见楼门口贴了一张纸——'单间出租,月租三百,水电自理'——纸是手写的,圆珠笔,字特别好看,像以前那种老账本上的字。" "那是陈叔写的。"赵一鸣说,"他习惯用那种老式记账体,横平竖直的。" "我当时就想,三百块一个月,在佛山还能找到这种房子?"小何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我打电话过去,陈叔接的,他说你来看看吧。我来了,他从301走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了串钥匙,钥匙扣是一个皮质的穗子。他带我看了房间,就是102——当时孙小满还没搬进来,空着呢。房间不大,有张床,有个衣柜,柜门有点歪,陈叔当场拿螺丝刀帮我拧紧了。拧完他说:'你先住着,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然后你就住下来了。" "然后我就住下来了。"小何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轻轻托住了后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新划的口子,那是刚才打磨琴码的时候蹭的,"赵哥,你说这楼拆了之后,我们住哪儿呢?" 赵一鸣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琴颈从夹具上取下来,拿起来迎着光看了看,胶水涂得均匀,品丝槽的深浅也合适。他把琴颈放回桌上,转身去够床头那瓶水。床头柜已经空了,只剩一盏台灯,台灯的灯罩是浅绿色的玻璃,边缘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灰。 "我还没找好。"他说,拧开瓶盖喝了口水,"陈叔说帮我问问社区那边有没有廉租房,但没那么快。我准备先搬到朋友那儿凑合两个月。" "你呢?"他反问。 "我……"小何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窗外的光线正在变软,从五点半的白亮转为六点前的金黄,斜斜地铺进窗户,在房间的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浮游,慢慢悠悠的,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小虫。 "我还没想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可能回老家待一阵子。我爸身体不太好,正好回去看看。" 赵一鸣点了一下头,把那块擦琴的软布叠好放回工具箱。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件工具都放回原来的位置——锉刀靠左,砂纸叠好压在最下面,白乳胶的盖子拧紧。工具箱是铁皮的,绿色的,边角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那是他1990年在佛山的五金店买的,三十多年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用这块木料做这把吉他吗?"赵一鸣盖上工具箱,拍了拍箱盖上的灰。 小何摇头。 "1985年我刚搬进来那天,晚上十点多,我睡不着。那会儿楼里还没什么空调,大家都开着门睡觉。我躺在床上,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轻轻的,从一楼慢慢走上来。走到四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上五楼,没了。过了一会儿,三楼有人拉二胡,还是那个拉得很难听的人,拉了一首《送别》。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照进窗户来,照在我那张旧桌子的桌面上。我看见桌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浅,我凑近了看,写的是'平安喜乐'。" 他停了一下。小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脸。赵一鸣的脸在黄昏的光里被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能看见他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暗的那半边只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后来我住久了,发现这栋楼里到处都有这种小字。楼梯扶手的背面有人刻了'1996年夏',阳台栏杆上有人用修正液写了'林丽丽我爱你',三楼公共厕所的门板上有人画了一只猫,画得特别好,猫的胡须一根一根的。我每次经过那些地方,就会想——写这些字的人现在在哪儿呢?他们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自己在这栋楼上刻过什么?"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把还没装好弦的吉他。琴身在触碰之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困在罐子里。 "我想用这栋楼的木头做一把吉他,把这些声音留下来。"他说,"楼会拆,但木头还能唱歌。你想想,四十年里有多少人用手摸过那截扶手?有多少个夏天的傍晚,有人靠着它歇脚,有多少个冬天的早晨,有人扶着它下楼买早点?这些人的体温、指纹、喘的气,都渗进木头里了。一弹,它们就出来了。" 小何吸了吸鼻子。他低下头,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快得几乎让人看不见。 "赵哥,"他说,"你这把吉他能让我弹一下吗?——装好弦之后。" "能。"赵一鸣说,"第一首就弹给你听。"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从楼下跑上来,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喘。脚步声在302门口停了,然后有人敲门——是李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叔!陈叔你快来一下!老李他不对劲!" 赵一鸣和小何同时转过身。赵一鸣手里的吉他琴颈差点掉下去,他赶紧搁在桌上,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嘎——"。小何已经跨出了房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亮了,青白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出满地碎纸屑和搬运时蹭下来的墙皮。 "怎么了?"赵一鸣追出去的时候,看见李秀英站在301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她脸上没有哭,但嘴角在抖,一下一下的,像被风吹着的纸片。 "他刚才突然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来,"李秀英的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我给他吃了药,不管用。陈叔,你快看看。" 301的门开了。陈国栋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大概是正在擦柜子。他看了一眼李秀英,又往楼下看了一眼——李秀英的男人还坐在楼门口的马扎上,但身子歪向一边,一只手捂着胸口。 "别慌。"陈国栋把抹布扔回屋里,声音很稳,"你打120了吗?" "打了,打了,说十五分钟到。" "小何!"陈国栋转头,"你骑电动车去社区医院看看王大夫在不在,在的话把人请过来,就说老李心脏不舒服。不在的话问问能不能借个氧气袋。快去。" 小何已经往楼梯口跑了,脚步咚咚咚地踩在台阶上,像一串被敲响的旧木鱼。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知道了陈叔!" "赵一鸣,"陈国栋边往下走边说,"你去二楼方秀兰那儿借床被子,老李坐着不舒服,得让他躺平。" 赵一鸣转身就跑。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他的脸,他跑到202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两下就推开了:"方姨——" 方秀兰正蹲在地上收拾碗筷。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儿子电话惹出来的泪痕,但一听赵一鸣说了"老李"两个字,她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人已经站起来了:"被子?我这儿有!刚晒过的!" 她一把从床上扯下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塞进赵一鸣怀里。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凉气。赵一鸣抱着被子往楼下跑,被子太大,在他怀里窝成一团,差点绊住他的脚。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张奶奶蹲在老李旁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老李啊,"她说,声音很轻很慢,"你看着我的眼睛,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记得那年你帮我修水管吗?三楼那根铸铁管,锈穿了,水漏了一地,你拿胶皮缠了三层。你说'张姨你放心,这个管我再给你保五年'。五年之后又五年,到现在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那根管还在。老李,你也要像那根管一样,再撑几年。" 老李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他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很淡,像黄昏最后一丝光没入地平线之前的那个瞬间。李秀英跪在旁边的地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她爬满了细纹的手背往下淌。 "别哭,"张奶奶说,"你别哭,你一哭他更急。" 李秀英拼命点头,但她停不住。她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滴在她自己那双蓝色塑料拖鞋上,啪嗒啪嗒的。 赵一鸣把被子铺开,和陈国栋一起小心地把老李平放上去。老李的身子很轻,轻得让赵一鸣心里揪了一下——他记得十年前老李还能在楼下打太极,一招一式都带着劲,白鹤亮翅的时候手臂伸出去,像真有一双翅膀。 "王大夫来了!"小何的声音从楼门口传进来。他跑得满头是汗,电动车钥匙还挂在手指上晃荡。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背着药箱,也跑得气喘吁吁。 王大夫蹲下来,翻开老李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他的脉搏,从药箱里取出血压计。走廊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二楼某户人家的闹钟在嘀嗒嘀嗒走。 赵一鸣退到人群后面,靠在墙上。他的后背贴着那面老墙,墙皮冰凉,有些地方鼓起来,像皮肤下的骨头。他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晚霞正从那里涌进来,橘红色的光铺了满满一地,铺在每个人的鞋上、腿上、肩膀上。 他想起来,1985年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黄昏,晚霞也是这个颜色。他站在502门口,听见楼下有人拉二胡,拉的是《送别》,拉得很难听。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走廊里没有人拉二胡。只有老李躺在一床刚刚晒过的薄被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呼吸慢慢的。李秀英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嘴。方秀兰端来一杯温水递给王大夫。陈国栋站在最外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 小何走到赵一鸣身边,也靠着墙。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 "赵哥,"他低声说,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刚才骑车去社区医院的路上,路过年花街。那边已经开始拆了,半条街都围了铁皮,上面写着'城市更新项目'。" 赵一鸣没说话。 "我在想,"小何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等这栋楼也围上铁皮,上面写着'城市更新',我们还能去哪儿?"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赵一鸣把一只手搭在小何的肩膀上。手掌下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再下面是那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肩膀,骨骼还很分明,但已经开始有了成年人的棱角。 "先去帮李姨把老李抬上车。"赵一鸣说。 小何站直了。 走廊里,人群开始往两边退,给担架让出一条路。日光灯管滋滋地响着,晚霞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走廊,照亮了那些堆在墙边的纸箱、编织袋、旧家具,还有墙上那张贴了二十年的居委会通知,通知的边角已经卷起来,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树皮。 赵一鸣走在人群最后面。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这把吉他——琴颈还夹在夹具上,胶水还没干,品丝还没装,弦还没上。 但木头已经在唱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