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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秦明远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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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琳把手机从耳侧拿下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即放下。Chang。张。她盯着那三个英文字母在通话结束后熄灭的屏幕暗面上重新浮现了一瞬,像某种在深水里偶然折射出来的光,还没来得及被捕捉就沉了回去。她把手机关了屏,放在办公桌上,重新坐了下来。椅面在她落座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皮质表面因为体温和室内温度之间的差异贴着她的后背,微凉。 她没有开灯。办公室彻底暗下来之后,对面的楼宇灯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射出几块平行四边形的光斑,边缘模糊,带着玻璃折射后特有的偏蓝色调。薛琳靠在椅背里,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陈忠民名下的号码在三年前韩雅芝去世后第三天开通,绑定的微信签名栏里写了一个"Chang"。这个张是谁——姓氏、全名、和整个事件之间的连接点,她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坐标把它固定下来。但她知道她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张"字的姓氏出现在了这条主线上。 张助理。律所里那位下午回来取过东西的实习助理。名字叫张远航,入职不到五个月,平时负责档案整理和材料复印这类基础事务,她的办公位就在乔薇工位的斜后方。乔薇今天下午去打印机那边取材料的三五分钟窗口,能够接触到那只信封的人确实包括他。 薛琳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文件柜前,弯下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的档案夹按照日期顺序竖着排列,她的手指沿着标签顶端滑过去,停在标注着"人员档案"的那个文件夹上。她把文件夹抽出来,回到桌边坐下,打开台灯。光源重新亮起的瞬间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张远航的入职登记表复印件。她用拇指压着纸张的边缘把它抽出来,放在台灯光圈的正中心。 登记表上用黑色签字笔填着个人基本信息:姓名张远航,年龄二十四岁,籍贯北山本地,学历法学本科,毕业院校北山大学法学院。薛琳的视线在那行毕业院校上停顿了。北山大学法学院,那是她自己的母校,也是秦明远读本科的地方。她继续往下看,家庭住址栏里填的是一串老城区的门牌号,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留了空白。 她把登记表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入职时填写的个人陈述,字迹和正面一样,是那种略带倾斜的连笔。她注意到"工作经历"栏里写着"无全职从业经验,此前在一家医养结合机构做过半年行政助理"。那家机构的名称被填在了下一行,一行小字被台灯照得发亮:"北山康怡养老服务有限公司"。 薛琳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压了一下。康怡养老,这个名字她在赵海生案的卷宗里见过——那是一家隶属于北山疗养院体系之下的民间非企业法人单位,登记地址和疗养院主楼在同一栋房产证上,是王建国在掌管疗养院期间为了转移部分运营支出而设立的一个壳公司。张远航在康怡做过半年行政助理,时间点恰好覆盖了韩雅芝去世前后的那几个月。 她把登记表放在桌面左侧,拿起手机给乔薇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打电话,因为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她不确定办公室附近是否还有其他人。消息很简单:"张远航的入职背景调查是谁做的?"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着回复。在等待的间隙里她拿起张远航的登记表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的视线落在纸张底部的日期栏上。入职日期填的是今年的三月份,但她在纸张边缘注意到一个极浅的铅笔标记——像是有人在登记表归档之前用铅笔在角落轻轻画了一个小点,然后用橡皮擦掉了大部分,只留下一个隐约可辨的圆形压痕。那种压痕的形状和深度,和她下午在授权签字页背面发现的凹痕几乎一致。 她把登记表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侧着照了一下,那个圆形压痕的深度在侧光下变得更加清晰,是一条闭环的、规整的弧线,像是某种圆形印章的边缘留下的。她的目光在那个弧线上停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手机屏幕亮起来,乔薇回了消息:"当时是张远航自己带着材料来面试的,简历和学历证明都齐全。办公室主任初筛的,我没有经手背景核查那一环。" 薛琳看完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然后打了一行回复:"他今天下午回办公室拿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接触到你的桌面?"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下,目光重新落在办公桌左上角那个文件袋上——灰白色牛皮纸,封口的搭扣还维持着她离开之前按下去的位置,袋身的侧面靠近底部有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她之前一直以为那是她自己在携带过程中不小心压出来的,但现在她回忆起那个折痕的位置,正好对应一个人在拿起文件袋时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的部位。 手机又震了一下。乔薇回复:"我下午离开办公室去打印机那边的时候,张远航确实在办公室里。他坐在自己工位上翻东西。我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出去之后他有没有动过我的桌面,我不确定。" 薛琳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两个手掌平放,指尖朝前。她在心里把张远航这个人放进整张关系图的空白处,用康怡养老的任职经历连向疗养院,用入职律所的时间连向她和乔薇的工作环境,用今天下午那个三到五分钟的空窗期连向那只被二次密封的牛皮纸信封。一条可以成立的逻辑线正在成型,但这根线还需要一个关键点来锁定——张远航在三年前韩雅芝去世之前是否就已经和赵明远或王建国产生了联系。那个绑在陈忠民号码上的微信账号,签名栏里的"Chang"字,如果对应的就是张远航,那么他在入职律所之前就已经被安排在了一个能够接触到赵海生案卷宗的位置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写字楼已经亮起了更多的灯,每一扇窗户都是一个被光填满的方格。她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些灯光上,而是透过玻璃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靛蓝色夜空叠在一起的轮廓。她在想另一个人——秦明远今晚来送原件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张远航的存在。他说"所有线头都会收紧",他用的词是所有,不是"那些"也不是"大部分"。如果他已经知道张远航在律所内部,那他今晚把那句话放在最后才说出来,就是在给她留一个自己去发现的空档。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张远航的入职登记表,把它放回了文件柜的底层抽屉里。她在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触到了文件夹边缘一个不寻常的凸起——一张被夹在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的便签纸,不是她放进去的。她把便签纸抽出来,纸面是浅黄色的,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是她熟悉的那种略带倾斜的连笔,和张远航登记表正面的字迹一致。 便签纸上写着:"她知道你拿走了信封里的东西。她在看你。" 薛琳捏着那张便签纸的边缘站在文件柜前,台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柜门上,长长的一条,边缘被光线模糊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把便签纸放回去。她就那么站了几秒,然后慢慢把纸折起来,放进了自己衬衫右侧的口袋里,和左侧内袋里那份血液样本原件的折痕方向刚好相反。 她走回办公椅前坐下,没有关台灯。她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页,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下了一串名字和时间节点。她的笔尖在"张远航"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下,然后画了两条线,一条连向左边的"赵明远",另一条连向右上方的"陈忠民"。她在两条线交汇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词:"通道"。 她把笔帽扣上,笔记本合拢,站起身,把手机和钥匙收进包里,关掉了台灯。她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的光,暖黄色的,在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暗影。她锁好门,把钥匙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金属齿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张远航靠着轿厢侧壁站着,左手拿了一摞文件,右手插在裤袋里。他看到薛琳走进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浮出一个很浅的、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 "薛律师,这么晚还走?"他说,声音在轿厢的金属壁面之间形成了一个短促的回响。 薛琳走进电梯,按了一层的按钮,然后把手垂下来搭在身侧。她没有侧头看他,视线朝前落在两扇厢门中间的缝隙上。"回来取点东西。你呢?" "加班。"张远航把左手那摞文件换了只手拿,他换手的过程中露出了文件的封面——是一份她熟悉的卷宗装订样式,棕色封皮,边缘贴着编号标签,和赵海生案卷宗的归档格式完全一致。"办公室主任让我把去年的一部分财务底单重新整理归类,我刚搬了一箱上去。" 薛琳的视线从他手中的文件封面上移开了。"辛苦了。住得远吗?" "还行,老城区那边。" "康怡养老附近那一带?" 张远航的右手在裤袋里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薛琳从轿厢壁面的倒影里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再松开,喉咙里那根声带在开口前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收紧。"薛律师好像对我挺了解的。康怡那块儿我确实住过一段时间,大半年吧,后来搬了。" 电梯到了一层,门滑开。外面的风从门厅入口处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混合着草木和远处街灯的气味。薛琳迈步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头,但她走出去之后放慢了一步,侧过身站在电梯门外,让出了出口的宽度。张远航跟着走出来,手里那摞文件贴着他的腹部,步子比在电梯里快了一些。 他在经过薛琳身边的时候,薛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听到:"康怡养老的行政档案应该还在王建国时期的归整体系下。你那个时候接触到的资料,有没有关于韩雅芝那一批住客的用药记录登记册?" 张远航的步子在门厅地砖上顿了一下。他只是顿了一步,然后继续向前走了。他走到门厅玻璃门前的时候转过身来,玻璃门两侧的射灯光在他脸上投出两个对称的高光区,像在颧骨上安了两盏小灯。他笑了一下,比刚才那个在电梯里的弧度稍大了一些,但仍旧很浅,浅到几乎只动了嘴角的皮肤。 "薛律师想找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 薛琳站在电梯口的射灯光圈下,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公文包贴着她的右腿外侧,布料和皮质之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着张远航站在玻璃门前的轮廓,外面停车场上的路灯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淡黄色的光晕,把他的影子从脚底一直拉伸到门厅的地面上。她张了张嘴,但话还没有说出来之前,她的余光先一步捕捉到了玻璃门外停车场边缘的一辆深色轿车——那辆车的引擎已经启动了,车头灯的光束像两条白色的手臂伸向门厅方向。轿车的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面孔被车内暗处和车灯反射的双重阴影遮蔽着,但她能看清那个人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的姿势——手腕平直,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人正在等另外一个人结束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