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3
🌐 Language

第7章 昔日恋人

中文

薛琳走出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的步幅均匀而稳健,公文包的提手被掌心攥出的汗微微洇湿了一层,皮革表面的纹路在她指腹下变得柔软而黏着。她走回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坐进去,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搭扣朝上。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把双手平放在方向盘上,手掌贴着皮面的弧度,闭上眼,在完全的黑暗中把刚才那段对话里的每一个节点重新过了一遍。 赵明远知道王建国用药物控制韩雅芝。赵明远在笔记里记下了王建国每一次来访后韩雅芝的用药变化。赵明远在那段录音中截掉了秦明远推门进来的声音。赵明远手中有血液样本提取记录的原件。赵明远将林瑶术后抗排异治疗的资金作为筹码握在手里。这些信息在薛琳脑子里排列成一个环形结构,每个节点之间都有连线,而所有连线都汇聚在赵明远这一个点上。他在这三年里不是被人推着走的,他是那个架设轨道的人。 薛琳睁开眼,启动车子。发动机的低沉震动从座椅底座传上来,她把空调开到最大档,让冷风在车厢里循环了两轮。她把车驶出停车位,朝看守所的方向开去。路上她给乔薇打了一个电话,乔薇接起的时候背景里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她大概正在律所整理电子卷宗。 "赵明远现在在哪儿?"薛琳问。 "在律所的休息室里,我把门反锁了,他在里面吃饭,叫了外卖。外面那张桌子的抽屉里放了临时充电器和一台旧手机。"乔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让他接电话吗?" "不用。你看住他,别让他出门。任何人找他都先拦下来。"薛琳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包括唐明辉。" 乔薇那边静了一拍,然后说:"唐明辉半小时前来过律所前台。他留了一个信封,说是给你的,但方老师在前台截了,还没拆开。你要我先看吗?" "拍一张封面的照片发给我,别拆。" 薛琳挂了电话,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乔薇发来一张照片。信封是牛皮纸的普通款,封口处用透明胶带横贴了一道,封面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字迹。信封下方压着一张从打印纸上撕下来的空白便条,反面朝上,什么都看不到。薛琳把手机搁在杯架里,没有让它分散驾驶的注意力。 看守所的铁门在她到达的时候刚过下午四点。她把车停在指定的访客车位上,熄火,在车里坐了片刻,把公文包打开确认再审申请书的复印件和赵明远授权书都在里面,然后把拉链拉上,推开车门。 接待室里的日光灯管和上次一样,有一根在闪。她坐进会见室的铁皮椅子时,塑料桌面上的划痕和烟头烫出的焦痕都没有变,和她记忆里每个细节重合。她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等着。五分钟后,铁门另一端响起了镣铐拖过地面时那种金属与水泥摩擦的粗粝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外停住。锁响了两声,门被推开。 林峰走进来的时候,薛琳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一层灰。那种灰不是苍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持续的压力中把最后一点颜色压没了。他的镣铐链子垂在腰侧,被带进房间时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断续的轻响。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磕了一下地面,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把手搁在桌面上。他把手收在桌子底下,放在膝盖上,薛琳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动。 "薛律师。"他说,声音和上次一样粗粝,但短了两个字,显得比"薛律师你来了"少了些力量。 薛琳把公文包打开,抽出那份再审申请书的复印件,平摊在桌面上推过去。纸张滑过塑料桌面时发出的声音在林峰面前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那页纸,但他的眼珠没有移动。他在看纸张本身,没有在读内容。 "赵海生诈骗案的再审申请已经递上去了,"薛琳说,"抵押担保协议的原件复印件附在材料里,那段录音也在证据清单里。法院审查通过之后,案子会重新开审。你父亲跟赵海生没有直接关系,但这个案子的走向会影响到你现在的处境。" 林峰的肩膀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几乎只是外套肩线处布料的收紧,但薛琳看见了。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从纸张表面移到了她的袖口,落在那颗没有扣上的袖扣上。 "赵明远让我告诉你一句话。"薛琳说。她把声音放平,没有加速也没有加重,保持着一个纯粹的叙述者的节奏。"他说那笔备用金的提取密码他一直留着,只要你这边不动,他那边就不动。" 林峰的肩膀又收紧了一次,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的指关节从桌子底下露出来一瞬,攥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在把裤面的布料拧出一圈皱褶。薛琳从那个皱褶的走向和深度里读出了他的犹豫——他在算,在衡量。如果她提到的是赵明远,那她的消息来源已经越过了某条线。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明远让你来的?"林峰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像一根被压弯的弦。 "他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薛琳说,她把桌面上的纸往林峰的方向又推了半寸,"赵海生的再审一旦启动,赵明远作为关键证人会被法院传唤。他出庭之后你父亲和赵海生之间的那份协议就会在法庭上被公开宣读。你替赵明远扛的那件事,到了那一天就不需要再扛了,因为那件事的发生时间和他父亲案子的翻案时间会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同时出现。法院会看到赵明远在案发当晚让你去王建国家里的动机是什么——他怕王建国再做什么事,去堵住他的路,让王建国没有机会在你父亲案子翻过来之前销毁另一份证据。" 林峰的手从桌子底下完全抬起来了。他把双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指腹按着塑料桌面,像在确认那层硬质的、冰冷的触感。他的上唇抿着,下唇微微松开又合上,做了一轮开合的循环。然后他说话了,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拽出来,每一个字都被拉得很细很长,像一根正在被从水里捞起来的线: "那天晚上。他让我去了。他说王建国家里的保险柜里有一份文件,是他爸当年签那份抵押协议的时候,王建国按着韩雅芝的手签了一份转股授权书。那份转股授权书上韩雅芝的签名是王建国逼她签的。如果那份文件被找到,赵海生的案子里'虚假抵押物'这个指控就不成立了——因为抵押物实际上是疗养院的产权,而那份产权的实际归属已经在转股授权书里被转移了。所以赵明远让我那天晚上去王建国家里找到那份授权书,把它拿出来。" 他停了一下。薛琳没有打断,她只是坐在对面,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和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样匀。 "我到了之后,王建国的公寓门没有锁。我从走廊里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灯亮着,王建国仰面倒在地上,脖子上的血已经流到地毯下面了。我靠近了一步,想看他是不是还有气,然后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我没看清是谁,我就跑了。"林峰的声带在说这段结尾的时候开始震颤,极轻微的,像一根被拉满的琴弓扫过琴弦后的余振。"但我走的时候没关门。指纹留在门把手上。后来警方通过监控查到了我从那栋楼出来的画面。" 薛琳坐在对面,安静了很久。她把桌面上的纸张收起来,叠好,放回公文包,拉链慢慢拉上。金属拉片碰在搭扣上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墙上那根闪动的灯管的电流声盖过去。 "那天晚上的脚步声,"薛琳说,"你只知道走廊里有人,但你没有看到是谁。" 林峰的视线落在她收起来的公文包上。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我只知道脚步声从电梯方向过来,皮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走得很快。我没有回头看。我跑进了消防楼梯,从安全通道下去的。" 薛琳把公文包的提手握在手里,站起来。她在站直的过程中没有做任何加快的动作,但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俯视着坐在铁皮椅上的林峰,又说了一句话,像在一段已经说完的话后面加了一个逗号。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那天晚上的整个过程正式写一份证人陈述。我会让法院把它作为补充证据入卷。你之前所有的口供都是'我到了现场,看到尸体,然后跑了'。但如果你能加上'我是受赵明远委托去找那份转股授权书',你的行为就有了一个合法的解释框架——你是在协助保全一份可能会被销毁的法律文件,而不是在案发现场做任何与犯罪相关的事。" 林峰抬眼看着她。他的眼角在日光灯管的闪烁下微微发红,下眼睑上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他给我妹妹留了那个基金,"他说,"如果我出庭作证说他让我去的,那个基金——" "那笔备用金的管理权现在在我手上。"薛琳说,"赵明远今天上午把它转交给了我。你可以作证,你妹妹的治疗费用不会断。"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铁门走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椅子被轻微移动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调整位置,但没有开口。她推开铁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会见室亮一些,她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沿着走廊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在她自己的耳膜里撞击着水泥地面,节奏稳定,不快不慢。 她在走出大门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乔薇发来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信封封面的照片,第二条是一张被拆开的信封内部的图——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叠过一次,正面用和便签纸相同的红笔字迹写了一句话。 薛琳点开第二张图放大,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她站在看守所门外的台阶上没有动。风从空地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纸面上那行字很短: "血液样本提取记录原件在秦明远书房的保险柜里。他在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