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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死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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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令的审批流程比薛琳预想的快。方国忠挂断电话之后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把申请材料递到了辖区法院的窗口,理由是"刑事案件关联地点的紧急查证必要性"。他用了王建国命案和北山疗养院之间那条被薛琳整理出来的资金链条作为支撑,措辞尖锐,引用精确。当天傍晚五点半,法院值班法官签发了许可。 薛琳拿到那份盖着红章的搜查令时,天色已经开始从午后那种刺目的白转向暖黄。她站在法院大厅门口把纸面折好放进口袋,纸张边缘刮过她的指腹,那层纸质的粗粝感让她想起今早在疗养院后门摸到的那道划痕——同一种质地,同一个温度。 乔薇开着车绕回来接她时,后座放了一双备用的鞋套和两副手套。薛琳坐进副驾驶,把搜查令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整张纸平摊在膝盖上,借着车窗外的夕光重新读了一遍上面的字句。落款处的法官签名是手写的,墨水蓝色的,笔画收尾有一道轻微的顿挫。 "方老师怎么说?"乔薇一边发动车一边问。 "他说秦明远那边可能已经知道了。"薛琳把搜查令折好放回内袋,拉上拉链。"我们在申请过程中需要经过省高院的系统备案,秦明远在法院系统里认识的人不会少。如果他今天下午得到消息,他现在可能已经赶过去了。" 乔薇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一把方向驶入主路。车子在傍晚的光线里穿过城市,从密集的楼房逐渐过渡到稀疏的郊区风景。那栋三层楼在视线尽头重新出现的时候,薛琳注意到楼顶有一个新的变化——西侧那扇一直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此刻窗帘被拉开了一掌宽的缝,像有人在里面往外看过,但薛琳她们到的时候那道缝已经重新合上了,只剩一道窄窄的暗色边缘夹在窗帘中间。 车子停在前门。薛琳推开车门,脚踏上疗养院门口的水泥地面时,能感到脚下的温度正在从白天的灼热向傍晚的凉意过渡。她提着公文包走到铁栅栏前,掏出搜查令的复印件塞进门缝里露在外面,然后抬手拍了两下门柱。铁皮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郊野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一片麻雀。 没有人应门。她等了十秒,然后抽出搜查令,转头看向乔薇。乔薇已经戴好手套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钳子。那把挂锁的锁梁是钢材质的,但扣环是旧的铁圈,被风吹雨淋了几年,已经有了锈蚀的细纹。乔薇把钳口卡进铁圈和锁梁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下一压,铁圈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裂开了一道口子。第二下,铁圈彻底断开,锁和半截扣环一起掉在地上,砸进尘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铁栅栏被推开的时候,合页转动的尖啸声像指甲划过黑板。薛琳侧身从门缝里走进去,乔薇跟着她踏进院落。地面铺着碎瓷砖,缝隙里长满了齐膝的杂草,踩上去时草茎在鞋底下折出湿润的汁液。薛琳穿过这片空地走到楼前,正门是一扇对开的玻璃门,玻璃已经被贴了白色磨砂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的内容。门锁是普通的球形锁,她用搜查令上的条文的份量说服自己拧了一下——锁芯转了,门开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厚重的、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流迎面扑出来。薛琳在门口站了一拍,等眼睛适应从室外强光到室内昏暗的过渡。楼内的走廊两侧墙壁贴着米白色的墙纸,墙纸的边缘卷曲起泡,有的地方整片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日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切在一张倒扣的塑料椅上。 走廊两侧排列着若干扇房门,大多数关着。薛琳往前走,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被这里的空旷空间放大,每一步都有回响。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楼上没有声音,但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浓度比门口更重了一些,说明有人在近期使用过清洁剂。 乔薇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手机开着电筒,光柱扫过每一扇门上的铭牌。大部分铭牌已经脱落了,只剩残留的胶痕。她们走到走廊尽头时,一扇半掩的门引起了薛琳的注意。门缝里塞着一团揉皱的报纸,她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然后让她们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这是间约莫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窗,光源只有天花板上一盏吸顶灯。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架床,床垫是新的,深蓝色,表面的塑封膜被撕掉了半边。床边有一张简易折叠桌,桌面上放着几本书——都是一样的封面,淡黄色的,书名被翻卷的页角遮住了大半。桌上还有一盏小台灯,正是薛琳今早在窗帘缝隙里看到的那种暖色调光源。墙角堆了几个纸箱,其中一个纸箱盖着盖子,盖子缝隙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物体的边缘。 薛琳走过去,把纸箱盖子掀开。箱子里摞着三层文件夹,淡灰色的硬质封面,每一本侧面贴着标签纸,标签纸上打印着不同的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多前,最近的是上个月。她抽出一本打开,里面夹着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可辨认,每一页都记着日期、时间、人物和事件摘要。其中一页写着"韩——五点服药后入睡,九点清醒一次,说头疼"。 韩雅芝。 薛琳的手指停住了。她把那本笔记合上,又抽了另一本翻到中间,看到了"王——下午两点来访,与韩交谈一小时二十分,离开时面色凝重。韩此后拒食两日"。日期正好是韩雅芝入院前一周。 她把这本也合上,放回纸箱。乔薇在旁边打开了另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叠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和对账单。乔薇的手指翻过纸页时,忽然停住了。她抽出一张对账单举到手机电筒的光下:"这是去年十一月份的流水单。收款方的账号和我们之前查到的匿名基金对接医院的那一笔吻合,但汇款方——" 薛琳走过去看。汇款方的栏位上写着"北山疗养院旧址修缮基金",账号归属地正是秦明远母亲韩雅芝名下的那个账户。日期显示,这笔钱从疗养院账户转出,汇入了那个后来支付林瑶手术费的账户中间环节。那条她一直找不到连接的空白期,在这里闭合了。 "钱从王建国的公司通过空壳转入韩雅芝账户,再从韩雅芝账户通过这个疗养院修缮基金转入匿名基金,最后进了医院给林瑶做手术。"乔薇的声音低而快,像在把一颗一颗珠子串起来。"所有路径都在这一栋楼里完成过账。" 薛琳没有立刻回应。她蹲下来,继续翻那个纸箱里的其他文件。在纸箱最底部,她摸到了一本被压在最下面的文件夹,封面上什么也没有标。她抽出来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字迹和墙上那些卷曲脱落的墙纸一样泛旧。协议甲方写着赵海生,乙方写着王建国,第三条的内容用蓝色圆珠笔划了两道横线,但那道线画得潦草,底下漏出了一行字——"乙方同意以名下北山疗养院不动产产权作抵押,担保甲方获取银行贷款八百万元整。"下面签着两个名字和日期,日期是四年前的四月。 薛琳盯着那行漏出来的字看了五秒。抵押,担保,银行贷款。赵海生当年那个诈骗案的涉案金额恰好是八百万,和他用王建国的疗养院不动产抵押获取的贷款数额一致。而北山疗养院当时的法人代表是韩雅芝,如果王建国用她的名义签署了这份抵押担保协议,那赵海生的诈骗案里,韩雅芝的名字原本应该在担保人一栏里。 但秦明远主审那个案子的时候,担保人的名字被抹掉了。 薛琳把这份协议平整地夹回文件夹,站起来。她的膝盖因为蹲了太久有些发僵,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铁架床、折叠桌、台灯、纸箱、那摞封面一样的书。她走过去拿起一本桌上的书翻过来看封面,书名叫《康复中的心理重建》,出版日期是六七年前,出版社已经倒闭了。翻开扉页,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字迹很小,但薛琳认出来了。 那是秦明远的笔迹。他和三年前在庭审记录末尾签字时的签名一致,折钩的习惯一模一样。 薛琳把书合上,放回原位,转身看着乔薇。乔薇正拿着手机拍那叠银行流水的每一页,她的手指翻得很快,快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重复了十几次。 "赵明远走了之后还会回来,"薛琳说,"这个房间是他住的地方。他用这些东西记录了这栋楼里住过的所有人的日常——韩雅芝、王建国、唐明辉、他自己,全部都在这些笔记里。如果他知道我们进来过了,他会把这些东西全部处理掉。" "所以我们不能留痕迹。"乔薇把手机收起来。 "痕跡可以留。让他知道有人来过了,他会改变行为,在慌乱中出错。"薛琳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盏台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灰尘,但灯泡的玻璃表面是干净的,说明最近被擦拭过。她伸手关了灯,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走廊尽头乔薇手机电筒漏进来的光替她们照出了出路。 她们退出房间,把门恢复成半掩的状态。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始终萦绕着,薛琳走到楼梯口时犹豫了一下,目光顺着楼梯栏杆向上望去。二楼的光线更暗,从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来的暮色已经把一切镀上了一层灰蓝。她没有上楼。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确认楼上没有脚步声后,退回到一楼大厅里。 大厅角落的暖气片旁边放着一把旧轮椅。轮椅上搭着一件叠好的米白色开衫毛衣,毛衣的袖口处用深蓝色线绣着两个字母——"Y.Z."。韩雅芝的首字母。 薛琳站在轮椅前,没有碰那件毛衣。她只是看着它,看着深蓝色绣线在暮光里若隐若现的光泽,看着毛衣上没有被灰尘覆盖的那几道折叠的痕迹——它被人最近整理过,手指抚平了衣领处的褶皱。有人在照顾这栋楼里的东西,在护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遗物。 乔薇在身后轻声说:"该走了。再过一会儿天黑了。" 薛琳点头。她转过身,朝正门走去。鞋底下的大理石地砖在暮光里反射出暗沉的光泽,她的影子被从门外照进来的最后一片橙红色的天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那辆轮椅的轮辐上才停下来。她走出了正门,重新站在室外,傍晚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息,把室内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从她的呼吸里逐渐置换出去。 乔薇关上了正门。门锁在她手里响了一声,重新锁上。她们一起走到铁栅栏前,乔薇把那把断裂的锁挂在门柱的旧铁环上,让断口朝外,作为一个显而易见的标记——有人来过了。 坐进车里之后,薛琳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把副驾驶座往后调了一格,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把今天在那栋楼里看到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铁架床上的新床垫。纸箱里的笔记。韩雅芝的毛衣。赵海生和王建国之间的那份抵押协议。秦明远的笔迹出现在一本康复书上,而书放在赵明远的卧室里。 "乔薇,"她说,睁开眼,"你知道赵明远为什么还住在那栋楼里吗?" 乔薇正要发动车,闻言手停在钥匙上没拧:"为什么?" "他不是在躲谁。他在守着那栋楼里的东西——那些笔记,那份协议,那件毛衣。他守着的是韩雅芝生前留下的记录。因为如果这些记录被人拿走或者销毁了,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没有人能证明了。"薛琳把座椅调回来,系好安全带,"赵明远的父亲赵海生当年签了那份抵押协议,他用王建国名下的疗养院不动产作了担保,所以后来赵海生被控诈骗的时候,检方认为他用虚假抵押物骗贷。但实际上那份抵押物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被用韩雅芝的名义签署了。秦明远主审那个案子的时侯,也许不知情,也许知情但刻意回避了,无论哪一种,那份协议在法庭上没有出现过。" 乔薇终于发动了车。引擎的低沉震动从方向盘传到薛琳的手心。车子在傍晚的余晖里沿着翠屏路往回开,两侧的灌木丛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连续的暗绿色轮廓。 "秦明远知道这些吗?"乔薇问。 "他至少知道那本书。"薛琳说,"他的笔迹出现在赵明远的床头。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的书不会放在那里。" 车子驶过路口的便利店时,灯箱已经亮了,白色的荧光把门口的水泥地面照得发蓝。薛琳的目光掠过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那个摄像头的位置朝向了翠屏路的方向。她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后收回视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郑博闻发来的消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入账账号和银行名称都拍得很清楚,开户行那一栏写的是"北山市商业银行翠屏路支行"。薛琳放大图片仔细端详了那个账号,末五位数字和她在疗养院里看到的银行流水单上的收款账号一模一样。所有路径在这条不到两公里长的路上完成闭环。 她把手机按灭,侧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路灯在郊区的道路上稀疏地分布着,每隔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根灯杆,光与光之间的黑暗路段像被撕开的伤口。 薛琳没有再看后视镜。她靠着车窗的玻璃,玻璃凉而硬,隔着外套布料贴着她的肩膀。她在脑子里整理那些笔记的内容,韩雅芝的服药时间,王建国的来访记录,还有那辆停在轮椅旁边的旧轮椅。她隐约有一种直觉——韩雅芝不是病死的。但她现在没有证据,只有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在想象中缓慢地转过头来。 她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但她知道那个身影身后站着一个削瘦的年轻人,他推着轮椅穿过走廊,每天记录她的饮食和用药,守着她直到她闭上眼睛。那个人后来没有离开那栋楼。 薛琳闭上眼。车子还在继续开,窗外的灯光从稀疏到密集,从暗到亮,城市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前方。她睁开眼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锁屏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和之前的香港号不一样,这次显示的归属地是北山市本地。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放回去。" 薛琳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乔薇看。乔薇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但没有说话。薛琳把消息删了,然后打了个电话,号码是方国忠的。 "方老师,"她说,"我需要你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准备好一个申请。申请法院对赵海生诈骗案启动再审程序,理由是出现新证据——一份未被提交法庭的抵押担保协议。原件我这边有复印件,可以附在申请材料后面。" 方国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说:"你确定这份协议和眼下的命案有直接关联?" 薛琳顿了顿。她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指腹摸到那道细小的裂缝,是在她反复使用中一点一点扩大的。"我确定。因为如果赵海生当年的案子能翻过来,赵明远就有理由站出来说话了。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 挂断电话后,她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像一条光做的河流正在逆向流淌。那条河的终点是翠屏路17号,那栋关着灯、锁着门、住着一个活人的废弃建筑。而那个活人此刻也许正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她们的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薛琳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没有再看那条被删掉的消息。她掌心的温度让手机外壳微微发热,那热意透过金属传进指腹,像极轻的脉搏跳动。她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手机搁回杯架里,望着前方越来越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