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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碎的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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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薛琳醒了一次。她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片刻,房间里的家具轮廓从浓黑中慢慢析出,柜子、台灯、窗帘边缘渗进来的第一层灰蓝色晨光。空调在凌晨时分自动切换到了节能模式,吹出来的风比半夜弱了些,带着一股过滤网积尘后特有的干燥气息。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手机硌了一下太阳穴,她把手机抽出来看了一眼锁屏——五点半。没有新消息。 她重新闭上眼,但脑子里已经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那根线开始继续往前拽,拽着她从床上坐起来,拽着她下床走进浴室。水龙头拧开时发出生锈管道特有的咯吱声,冷水冲进洗脸池溅起来的水星落在她手腕上,凉得她缩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但瞳孔里的焦距是清明的,那种被持续运转的信息碾过的清明,像一台没关机的机器在等待输入。 七点整她出门。乔薇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已经往北山方向走了,约定在翠屏路路口的便利店碰头。薛琳开车穿过早高峰前尚算通畅的城市干道,车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转向淡金,沿街的包子铺门口腾起白雾,有人在排队买豆浆。空气里混着清晨特有的潮气和煎饼果子的油香,她把这些日常的气味吸进去,感觉肺腑里的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了半分。 北山市郊区。翠屏路17号。 她按照导航拐进那条路的时候,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两侧的建筑从居民楼渐渐过渡成半荒废的工业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水泥路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那种耐旱的野草,叶片被昨夜的露水压弯了,还没完全挺起来。她车速降到二十码,视野尽头的路边出现了一栋建筑——三层的旧式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但大部分瓷砖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基底和砖块接缝,像一张被撕掉了大半皮肤的面孔。楼前有一圈生锈的铁栅栏,栅栏门半开,铰链处挂着蛛网状的铁锈,门柱顶端原先应该镶着名牌的地方只剩两颗裸露的膨胀螺丝。 薛琳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推门下车。便利店就在路口拐角,蓝白色的招牌灯箱还亮着,玻璃门背后堆着成箱的矿泉水。乔薇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关东煮,纸杯边缘的热气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遮住了下巴。 "那栋楼四年前就断了水电,"乔薇朝疗养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喝了口关东煮的热汤,"我六点半到的,绕着外墙走了一圈。后门锁着,但锁头是新的,挂锁,不锈钢材质,表面没有锈迹。前门铁栅栏也是用一把同款挂锁锁住的。新旧对比很明显,旧的是门口那个生了锈的球形锁,新的是额外加挂上去的那把。" 薛琳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朝疗养院的方向走过去。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碎砂石在她脚下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她走到铁栅栏前停下来,视线越过栏杆的尖顶望向楼体。一楼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从内侧封死了,木板边缘的缝隙里透不进去光,整栋楼像一只合拢的眼睑。二楼和三楼的窗户状况稍好一些,玻璃还在,但表面蒙着一层灰和雨水冲刷过的泥痕,有几扇窗的窗帘半垂着,布料褪成了发黄的米白色。 "后门那把锁,"薛琳说,"你拍了吗?" 乔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薛琳接过来放大看,挂锁是那种普通的铜芯不锈钢锁,品牌标志印在锁体侧面,确实没有锈迹。锁环上扣着一截崭新的铁丝——用铁丝代替了锁梁,说明这把锁的钥匙配了但未必每次都用锁梁扣门扣,可能被人频繁地打开和锁上。 "有人最近来过。"薛琳把手机还给乔薇。 "而且是有钥匙的人。"乔薇收起手机,纸杯里的关东煮见了底,她把空杯捏扁塞进外套侧袋。"我问了对面那家汽修店的老板,他说这栋楼前几年一直空着没人管,大概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偶尔会有车停过来,待一两个小时就走,他以为是来考察的开发商。但他没见过人下车,每次车窗都是黑的,贴着深色膜。" 去年十月份。薛琳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点按到时间轴上去。王建国那笔钱是从去年九月开始往外转的,十月正是第二笔汇款到账的月份。 她绕过铁栅栏的侧面,沿着外墙朝后走。墙根处长着一片矮灌木,枝条上挂着昨晚的露珠,她的裤管扫过叶片,水珠簌簌地落在鞋面上。后门的朝向在楼体的北侧,光线比南面暗不少,阴影从三层楼的高度投下来,把整面后墙笼罩在一层清冷的灰调里。那扇门是铁皮包木质的旧式门板,漆面剥落得厉害,铁皮露出的部分已经生了一层褐色的氧化物。门框边缘有一道纵向的摩擦痕,油漆被蹭掉了一条,露出木头本色,宽度大约三指——像什么东西被反复拖进拖出时留下的。 薛琳蹲下来。她的膝盖弯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关节响声,她没在意。她盯着那道摩擦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沿着痕迹的表面从下往上摸了一遍。铁皮边缘的毛刺刮过她的指腹,她缩回手看了看——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夹杂着极细的金属碎屑。 "铁门常开合才会把漆磨成这样,"她站起来,把指尖上的灰在裤子上蹭掉,"一扇没人用的后门不会产生这种使用痕迹。这扇门在过去一年里面被频繁开关过。" 乔薇站到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门缝处。缝隙里塞着一小团被压扁的烟蒂,滤嘴朝向门外,表面干燥,但烟纸的卷痕还很清晰,没有被雨水泡发过。薛琳弯腰把那截烟蒂用指尖捏起来——她没有戴手套,但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只接触滤嘴部分。滤嘴上的压花商标是某国产香烟的牌子,十元档,在工薪阶层中很常见,不能说明什么。 她把烟蒂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霉味混着废弃建筑特有的混凝土粉尘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淡淡的,像某种被压在地底很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释放自己的气味。 "得想办法进去。"薛琳说。 乔薇拧眉:"硬闯肯定不行。这栋楼的产权现在理论上归秦明远,我们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进入私人房产。" 薛琳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目光从后门移开,沿着墙面上方看了一圈,二楼的某扇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大约一巴掌宽的缝隙。光线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不对,光线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晨光,而且颜色偏暖,不像自然光。那是灯光,人造的,亮着的。 薛琳的瞳孔缩了一瞬。她伸出手指指向那扇窗:"窗帘后面有灯。" 乔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眯起眼辨别了几秒。然后她的表情也变了。两个人站在楼后的阴影里,四只眼睛同时盯着那扇二楼窗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暖黄,那道光在早晨灰蓝色的天光底下显得突兀而清晰。 "里面有人,"乔薇压低声音,"或者里面一直有东西在开着。" 薛琳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能看清整栋楼北立面的位置。她的视线从一楼扫到三楼,逐一检查每一扇窗。有两扇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了相似的暖色光,位置在二楼东侧和三楼中间,亮度都不高,像是一盏小瓦数的台灯或者夜灯持续亮着的结果。四年的空置建筑里,有三盏灯在亮着。 她把手机拿出来拍了几张照片,远景近景各拍了几个角度,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不进去了。"她说。 乔薇转头看她。 "我们不知道里面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如果我们现在想办法撬开那扇门,要么撞到正在里面的人,他会消失,要么什么都没碰到,但打草惊蛇。"薛琳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清晨的风从楼间的过道灌过来,带着凉意,"先走。等我查到这栋楼现在的实际使用人到底是谁,再决定怎么敲门。" 她们并肩朝路口走去。薛琳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但她控制着节奏,不让自己的步频显得匆忙。她走出大约四十步之后,装作系鞋带半蹲下来,侧过头从自己的肩头方向朝后望了一眼。疗养院的后门还保持着原来的状态,那扇铁皮门关着,门缝里的烟蒂还在那里。二楼窗帘缝隙里的暖色光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了。她刚才看到的那道光,在她回头的这一瞬间正好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下——窗帘内侧有人经过了那盏灯的位置。 薛琳站起来,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她跨过路面裂缝里一丛半枯的野草时,对乔薇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掉了一半: "刚才窗帘动了一下。里面有人。" 乔薇的步幅没有变化,但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两个人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乔薇侧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借着这个动作贴过来低声说:"你有路线?" "有。"薛琳从收银台拿了一包纸巾,扫码付钱,动作连贯而自然。"通知那个做数据恢复的朋友,查北山疗养院旧址近一年的电费缴纳记录。这种废弃房产水电账户还在的话,产生用电就一定有账单。账单要么寄到产权人那里,要么寄到实际使用人那里。" 她推开门走出去时,阳光已经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大片地涌了进来,把水泥路面上那些裂缝中的露珠照出了一片细密的反光。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又往疗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帘恢复了原状,从外面再也看不出缝隙里透出的光。就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薛琳知道,那扇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她走出铁栅栏范围之后,放下了窗帘的一角,然后那盏灯被关了。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渐渐变凉。乔薇上了她的车,关门,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她侧过身来看薛琳:"你觉得里面的人是谁?" 薛琳把车倒出路边,方向盘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车头调正,驶向来路。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能完全确认的话: "不太可能是秦明远。但他一定知道那栋楼里有灯在亮。他是产权人,如果电费账单寄到他那里,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在他的楼里用电。" 乔薇把手机屏幕举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的聊天记录,来自她那个做车辆数据恢复的朋友。最后一条消息写着:"北山疗养院的户头信息我托供电局的朋友查了,户名还在韩雅芝名下,未过户。电费账户去年九月开始有消费记录,每月约300度左右,缴费方式是不记名预付费卡,买卡的人在全市十几个网点随机买,追踪不到。" 薛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韩雅芝的户名还在,意味着这个账户在法律意义上仍然属于一个死人。而预付费卡付款则意味着缴费的人刻意切断了所有可能被追踪到银行转账的路径。这条线被人打理得非常干净。 "去年九月,"乔薇把手机收回去,"跟王建国第一笔资金流出的时间是同一个月。" 薛琳嗯了一声。她看着前方的路,车子正驶过那条裂缝丛生的水泥路,远处的柏油主路正在接近。阳光从车头挡风玻璃的斜上方射进来,照在仪表盘上,把码表指针的影子投得很浅。 "回律所。"她说,"我有几个电话要打。" 乔薇点头,靠着座椅侧过脸去补昨晚缺的觉。她的呼吸逐渐放平,车内的安静被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胎噪填满。薛琳在下一个红绿灯停下的时候,从余光里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嘴角微微松开,手里还攥着那台没锁屏的手机。薛琳伸手把她那侧的车窗升了一截,挡掉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 然后她在红灯的最后几秒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但没有聊过天的名字。那个名字叫郑博闻,省人民医院心外科,林瑶的手术主刀医生。她是昨晚回公寓之后才翻到的这个号码,毕业之后他们几乎没有联系过,但薛琳记得他当年在法学院双学位班上坐在她后排,笔记写得比黑板还整齐。 她拨过去。嘟声响到第四下的时候对方接了起来,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鼻音: "喂?" "郑博闻,我是薛琳。林瑶那个病例,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郑博闻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还在查那个案子?" "我在查那笔手术费的来源。"薛琳说,"那笔钱从境外基金来,但我需要知道中间有没有经过第三方的账户转手。你们医院财务科的入账记录上显示的汇款账号,你能帮我调出来吗?" 郑博闻沉吟了一下。电话里有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他说:"财务科不归我管,但术前签字的那套流程里,所有转账凭证我经手签过字。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在我办公桌抽屉里,我记得抬头账号的开户行不是境外银行,是国内某地的分行。" 薛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国内?" "对。我记得是因为我当时还纳闷了一下,说是境外基金,但钱是从国内一个账户转到医院账上的。那个账户的开户地我印象挺深,"郑博闻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好像是北山那边的一个支行。" 薛琳握着手机,前方的绿灯亮了。她没有动,后排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短促地嘀了一声。她踩下油门,车子缓缓滑过十字路口,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替的光斑。 北山。又是北山。所有的线都伸向同一个方向,像手指收拢起来攥成一个拳头。 "郑博闻,"她说,"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你能拍一张发给我吗?" "我找一下,中午之前给你。"他说完停了一拍,声音低下去一些,"薛琳,那个小姑娘挺好的。术后恢复得不错,上周来复查,指标都正常。你别把她卷进去。" 薛琳说:"我知道。"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杯架旁边。乔薇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话又睡过去了。薛琳继续开着车,前方的城市在晨光中一层层展开,高架桥、红绿灯、十字路口反复交错的斑马线,所有日常的、稳定的城市肌理在她眼前流动。 但她脑子里始终卡着那扇铁皮门上的摩擦痕。那道纵向的、三指宽的划痕,反复拖曳物体进出的痕迹。什么样的东西,需要用从门里拖出来拖进去的方式运输?那扇后门窄而低矮,高度约一米八,宽度不到八十厘米,家具和大型设备很难通过。能进出那扇门的,只有体量较小的物件——或者人。 一个被带进那栋楼里的人,可以不通过前门。 薛琳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一档。后视镜里,北山市郊区的天际线正在缩小,那栋被爬山虎和灰尘覆盖的三层楼已经退到了视野的边缘。但她知道那栋楼的内部正有人走动,有灯在亮。那扇门被反复开合过,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进进出出。 乔薇的手机在杯架旁边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新微信。薛琳余光扫到发信人的备注名是"数据恢复老吴",消息摘要只显示了一行字,但那一行字让她踩油门的右脚松了半秒。 "赵明远的身份证号码查到了。你猜他在哪里办过暂住登记——北山疗养院旧址,三年前。" 薛琳把车靠边停下。她熄了火,拉起手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灰白色的柏油路面。沥青缝隙里的白色标线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像一条还在延伸的虚线。 三年前。赵海生被判入狱的那一年,赵明远在北山疗养院的旧址上办过暂住登记。而那一年,韩雅芝还活着,住在同一栋楼里。 薛琳重新启动车子。她的手心贴在方向盘上,感觉那层皮面的温度正在上升,被透过挡风玻璃直射进来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看了乔薇一眼,乔薇被突然停车的惯性晃醒了,正揉着眼睛看她。 "去省高院。"薛琳说。 乔薇愣了一下:"去那里干什么?" "赵海生当年那个诈骗案是秦明远主审的。我要调他当年的庭审记录全本,包括案卷里有没有提到过赵明远这个人。"薛琳把车重新驶入车流,晨光铺满整个挡风玻璃,她眯着眼,目光却笔直地盯着前方,"如果赵明远三年前就住在北山疗养院,而秦明远主审了他父亲的案子,又在同一段时间把自己母亲送进那家疗养院——他不可能不知道赵明远住在那里。" 乔薇脸色微微变了:"你是说秦明远在咖啡馆里跟你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在查他母亲的事,但他没有提赵明远。"薛琳的声音平而稳,但每一个字的间距比平时短了一点点,像在加速,"他选择性地漏掉了一个重要信息。我要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