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回到座位上。那片梧桐叶在窗台上保持着它落定后的位置,叶面朝上,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在它从树冠脱落之后到接触窗台表面之间的那段弧线中,空气的流动对它最后的朝向施加了一次轻微的调整。她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站在窗户内侧,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它和窗台表面之间的接触面——叶柄和叶片连接处的分支点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比周围区域更深的颜色过渡,像一个被缩印到纸面上的路径起点。 她把视线从叶片上移开,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一分。她握着手机站了片刻,然后翻开通讯录,找到了方国忠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方国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早晨的办公环境中比他平时接电话时稍微快一点,像是正在同时处理两件并行的事务:"薛琳。" "赵海生的案子,"薛琳说,声音在办公室上午的光线中和她坐下之前保持一致,没有因为通话对象的变化而产生明显的升调或降调,"材料入卷之后,法院那边的再审受理通知书有没有发出明确的副本送达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厚度大约是几页纸被同时掀过。方国忠的声音重新出现时比刚才的节奏稍微慢了一点,像是他已经把正在并行处理的事务暂停了:"受理通知书已经在系统里生成了电子副本。原件的纸质版今天下午走签章流程,明天上午之前会送达申请人代理律师。你在代理律师那一栏填了自己——你明天上午能收到。" 薛琳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只公文包的拉链头上,金属拉片在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偏暖色的光斑,像一枚被放在纸面边缘的标记。"受理通知书的副本能不能提前发一份电子版给我?我需要看到受理号和时间戳的格式,用来对应已经入卷材料的分装编号。" 方国忠在听筒里又停顿了一拍,这次比刚才短了一些,像是他在评估这个请求的优先级。"可以。我让助理把受理通知书的系统截图和一份未盖章的电子预览版一起发到你律所的收件箱里。截图上有系统生成的受理号和日期戳的完整字段。你收到之后核对一下时间戳格式和你在卷宗材料里标注的对应编号是否对齐。" 薛琳把手机贴回耳边,应了一声,简短到像在纸面上画了一笔短的横线:"好。"然后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灭屏幕,放回桌面上。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桌边,把右手伸到公文包的拉链头上,把拉链从半拉开的位置拉到尽头,金属拉片碰到包扣边缘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声响。她把公文包从桌角拿起来,夹在腋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灯在她经过时没有变化——它们一直亮着,不需要被触发或回应。她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轿厢从上层下行抵达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缓震声,门打开,里面没有别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拢,轿厢开始下行。在电梯下沉的过程中她没有看楼层指示数字,只是靠着轿厢侧壁站着,两只手都搭在公文包的表面上,指尖沿着包面的皮革纹路方向来回滑动了两次,然后停住了,没有再动。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门厅,推开玻璃门走到楼外的台阶上。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的光线已经升到了接近垂直照射的角度,台阶两侧的立柱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两道短而深的暗影,暗影的边缘因为日间光线的持续增强而比早晨更加锐利,像是被用刀重新修整过一遍。她没有在台阶上停留,直接朝停车场方向走去,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她沿着主路开了大约十分钟,在北山路那条街的街口右转。北山路两侧的行道树在午前光线中投下比早晨短了许多的阴影,树冠之间的间隙比夜间更开阔,路面上方被枝叶切割的光斑变得稀疏而明亮,像被筛子过滤过的光被摊开在柏油路面上,边缘之间留有宽度不一的空隙。她把车速降下来,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停好,熄火,但没有拔钥匙。她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北山路78号那栋六层老式居民楼的外墙。楼面上攀爬的藤蔓在日光下呈现出和夜间不同的质感——叶片的颜色比夜间深,表面的蜡质层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一层哑光的、不反射直射光的纹理,像是被光线吸走了反光的部分,留下了一层更接近木质或皮革的表面质地。 她拿起手机,给赵海生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在输入框里被她打了又删了一次,第二次打完之后她没有再改,直接按了发送。发送界面显示消息内容已经成功到达了对端。她在车里坐着,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楼体上那扇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一半,窗框内侧没有光透出来——白天不需要开灯,从外面看不出那扇窗户里面有人还是没有。 她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赵海生的回复显示在通知栏里,内容简短到只有一行字,像是已经被缩到最小长度才发出来的:"我在。上来。" 她拿起公文包,推开车门下来,锁车,穿过楼栋之间的窄道走进单元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脚步落到第一级台阶时亮了,浅黄色的光把楼道里的墙面照出一种旧布料的色调。她走到三楼,在502室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脚步声,和上次深夜前来时听到的节奏一致,然后门被从内侧打开了。赵海生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的纽扣没有扣到最上面,露出领口下方一小片比面部肤色稍浅的皮肤。他侧身让开了入口,像上次一样,但这一次他在她跨过门槛时开口了,声音比深夜电话里干燥的平整质地稍微厚了一些,像是经过了一整夜的休息之后,喉咙和声带之间的空气层恢复了正常的湿度:"你拿到两个存储单元的内容了。" 薛琳走进玄关,在门口换了鞋套,穿过客厅走到那张她上次坐过的折叠椅旁边,但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中抽出文件袋,从文件袋里取出两页打印纸——是乔薇从外部存储单元导出之后打印出来的那两条记录的纸质版本。她用手把纸页边缘对齐了一下,然后放在客厅的矮几上,朝赵海生的方向推过去,纸张的边缘在茶几表面移动时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 赵海生从客厅中央的位置走过来,在沙发边缘坐下,低头看着矮几上那两页纸。他没有伸手去拿它们,只是低头看着,视线从左侧那一页移动到右侧那一页,然后停在了右侧页面中央偏上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开口但还没有准备好,像是在把看到的字符转化成自己体内的呼吸节奏,他没有立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