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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公开审判的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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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琳站在窗前,手机贴着她的右耳,听筒里赵明远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但她还没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窗玻璃上她的倒影和窗外那排楼宇的天际线叠在一起,她看着自己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没有泛白,手指没有抖,整只手保持着一种被校准过的稳定,像托盘上盛着一件已经被确认不会倾覆的物件。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键,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她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窗前,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尖搭在窗玻璃上,触摸到的那片表面冰凉而光滑,和她隔着这层屏障看到的那个外部世界之间只差一个毫厘的厚度。秦明远在某个时间点用终端打开了那份被发送到韩雅芝网络地址的加密传输包,那个时间点是在发送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王建国在00:11:47发送了那份副本,二十四小时之内秦明远就在疗养院家属区11栋302的另一台终端上打开过它。 她把自己的手从窗玻璃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过的那个位置——她在那一页上画了名字和时间节点的关系图,张远航、赵明远、陈忠民、王建国之间的连线在纸面上形成了一张逐渐密集的网。她拿起笔,在王建国的名字下方补了一行小字:00:11:47——复制韩雅芝附加说明页并发送至张丽芳地址。然后她在那一行的右侧画了一条箭头,箭头指向一个她新加的名字:韩雅芝本名账号。然后在箭头下方又补了一行字:24小时内,11栋302终端打开,账户持有人:秦明远。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秦明远知道自己母亲的账号地址有收到文件记录,而他在某个时间点打开了它。问题是他在打开之后看到了什么——那份附加说明页的内容和她在康-档-备-017里看到的那份是否一致,还是说王建国在发送之前对文件做了不同于归档版本的修改。如果附加说明页的内容在发送和归档之间出现了差异,那就意味着王建国在那八十一分钟里做的第三件事——修改卷宗首页日期之前——还有第四步没有被任何现有的系统日志捕捉到。 她拿起手机,拨了秦明远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秦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在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里。"薛琳。" "你打开过一份从张丽芳地址接收的加密传输包。"薛琳说,"00:11:47王建国从康怡系统发送,二十四小时内你在11栋302用另一台终端打开了它。那份加密包里的附加说明页,内容和你在康-档-备-017里拿到的那份临摹回执有什么不同?"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然后秦明远的声音响起来,每两个字之间有一个几乎可被察觉的间隔,像一个人在从某段存储里读取信息并逐段输出:"我打开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份没有经过任何修改的原始版本。附加说明页上的日期是9月3日23:47,和王建国签收底联的原始时间一致。附加页底部有一行手写补充条款——不是陈忠民写的,是王建国本人用圆珠笔加在页边空白处的。那句话的原内容是'此页作为底联补充附件独立存档,不归入卷宗首页序列,仅用于执行号Z-0717关联参照'。这份附件我打开的时候是原始状态。但我在康-档-备-017里提取到的那份临摹回执上,那一行手写补充条款不存在,被替换成了另一个人的签字模仿。所以两份之间的差异是——加密传输包里的版本有王建国的圆珠笔手写补充,而归档柜里的版本被人为抽掉了那行补充,加上了假的签字。" 薛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听到秦明远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大约三秒没有说话,然后在开口之前她把那只停顿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平在膝盖上。"你打开加密包的时候,看到王建国那行手写补充之后做了什么?" "我截了一张屏。"秦明远说,"终端屏幕上那份文件的完整页面截图,保存路径在终端本地存储的隐藏分区里。我没有把截图复制到任何外部设备上,也没有通过网络传输过。那张截图目前还在11栋302的终端硬盘里。如果你需要它出现在证据序列里,需要物理获取那台终端。" 薛琳把手机关了免提,重新把它贴到耳边。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滑动了一寸,发出一声被压住的闷响。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开了门,站在门框里看着走廊里的人流——工位间的同事正在打印机和工位之间来回走动,电话铃声从不同的方向交替响起。她把门重新合上,背靠着门板,声音在关上门之后的安静中变得更加清晰:"那台终端现在还在11栋302吗?" "在。"秦明远说,"那间公寓三年没有换过住户。终端电源没有断过,硬盘没有格式化过。隐藏分区没有被覆盖。截图在。" 薛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然后站在原地靠着门板站了大约五秒。门板的木质表面隔着衬衫布料贴着她的后背,微凉而坚实,那种触感让她想到了行政楼走廊里那张靠墙的椅子、方国忠办公室的桌面、信报箱的铁皮内壁——所有她靠在上面或者触碰过的东西都在给出同样的反馈:你正在一个稳定的结构上,你压上去的重量正在被承接。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车钥匙,打开门,沿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她开车从律所到疗养院家属区大约花了十八分钟。11栋是一栋老式的三层红砖楼,外墙面上爬满了枯去的藤蔓植物,枝干紧贴着墙面,像一层被压平的立体脉络。她把车停在路边的枫树底下,熄火之后穿过楼栋之间那条窄道找到了302的门牌。门上没有锁,暗锁的弹片已经被撬开过一次,锁舌弯曲着卡在门框里,门扇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从窗帘间隙射进来的日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公寓里很小,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客厅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深灰色的外壳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没有堆积到覆盖全表面的程度——有人在近期擦拭过外壳中央的区域。她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进入系统的过程没有密码阻拦。她在桌面上找到了一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打开之后看到一张截图文件,文件创建时间戳显示在文件加密传输包被打开后的次日凌晨。 她把截图文件打开。屏幕上的那份附加说明页和她记忆中的版本一致,但在页边空白处确实多了一行圆珠笔手写补充——笔迹沉着,连笔处有王建国那种特有的、向右下方略微倾斜的收尾习惯。她把截图放大,用手指在屏幕上沿着那行手写字的轨迹滑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把屏幕对着镜头拍了一张高清照片,照片在手机相册里留存的时候自动生成了一串编号。 她把电脑合上,放回桌面的原处,然后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她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住了。她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皮鞋底踩在旧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节奏稳定,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外的位置停住了。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掌宽的缝,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被一个人的轮廓切断了半幅。那个人把门又推开了几指,露出半张脸。 赵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他站在门外没有走进来,他的视线越过薛琳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桌面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然后他把它收回来,落在薛琳脸上。他的嘴角没有弧度,但颌骨的线条比之前松弛了一些,像一根被长时间拉伸之后终于得到了一点余量的橡皮筋。 "你看到了。"他说。 薛琳站在门内,距离门框大约两步。她看着他站在门外的轮廓,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肩线上,把他的半边身体照成暖色,另半边沉在暗处。"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也看过那份文件?" 赵明远的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搭在门框的边缘。他的手指在木头边缘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插进了口袋。"王建国发送那份加密包的时候,我就在11栋302。我当时在那间公寓里等一个从康怡发来的配药单更新邮件。那台终端在我面前亮起来的时候,我在他发出去的那一秒看到了传输记录里的收件人名称。张丽芳。韩雅芝的本名。秦明远打开它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我没有走出来,但我在门缝里看到他站在桌前把那张截图保存到了本地分区。" 薛琳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上,和赵明远之间隔着那扇被推开了一掌宽的门。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扁长的亮线,那条线的边缘正好落在她的脚尖前面大约一拳的地方。她没有再向前走,也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的指甲在裤缝的布料上无意识地刮了一下。 "你一直在同一栋楼里,"她说,"王建国发送、秦明远打开、你看到整个过程。你保留了三年的信息——你看到他从那台终端保存了一份截图,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你知道他拿了那张截图。你也没有告诉我。直到今天。" 赵明远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只是把身体重量从一侧挪到了另一侧的相邻位置。"因为我需要等。等他把这张截图从终端里拿出来用到他应该用到的地方,或者等他自己说。他不说的话——我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