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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助理检察官刘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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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琳跨过门槛走进那扇门。她在玄关处站定时感觉到脚底的地板比她预计的硬一些——不是普通居民楼常见的复合木地板,而是老式的深色地砖,表面被反复擦拭过,在玄关吸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洗净后的哑光。陈忠民把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锁舌弹回门框的声音短促而坚定。秦明远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停住了脚步,他没有朝里走,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走廊的墙面上,像在测量自己和门之间还剩下多少距离。 陈忠民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放在地砖上,一双深灰色一双深蓝色,布面的,边缘被洗得微微起毛。他自己脚上穿着一双旧棉拖鞋,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客厅很小,一张深棕色老式布艺沙发正对着电视柜,电视柜上没有电视机,只有几摞摞起来的书和一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的边缘落着薄薄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被用过。沙发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杯壁外侧有一圈暗褐色的茶渍,从杯口向下蔓延了大约两指宽。 薛琳没有换拖鞋。她走到沙发对面的位置,在陈忠民示意的那张折叠椅上坐下来。折叠椅的坐面是帆布材质,有些下凹了,坐下去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她把信封放在矮几上,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收回来,就放在她和陈忠民之间的那截桌面上。信封的边缘碰了一下搪瓷茶杯的底座,发出一声细碎的磕响。 "原件在你手里,"陈忠民开口了,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伸手去碰,"你拿到它的时候看到日期了。23:47。那是我的笔迹。王建国签收之后把底联交给我归档,我在系统里录入的时间戳是23:49。系统时间比实际时间慢两分钟,这个误差在操作日志的硬件参数里有备注。所以王建国的签收时间是23:47,我的归档录入是23:49,附加说明页在9月4日凌晨1:08归入备用柜——从签收到归档,中间隔了八十一分钟。档案系统里那八十一分钟的操作记录在硬件层面全部被覆盖过。" 薛琳把手指搭在信封的边缘上,指尖沿着纸质的边线从一端划到另一端。她的动作很轻,但信封在矮几的桌面上被带动的轨迹能够被坐在对面的人看清。"覆盖的操作是谁做的?" 陈忠民把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抬起来,十指交叉,手背朝上。他的指节比普通人突出一些,像做了一辈子用力的工作。"系统管理员账号。当时康怡的系统管理员账号归王建国管,他用自己的主账号进的后台,把23:47到1:08之间的操作日志全部截断了。那段时间里归档了什么、修改了什么、谁在什么时间从什么路径访问了哪些文件,那段日志是一片空白。但硬件层面有一个没有被覆盖的缓存备份——我在离职之前把那个缓存备份的数据导出了一份,放在了我住址的这栋楼的信箱隔层里。王建国不知道那个缓存存在。" 秦明远在玄关和客厅交界处的那面墙旁边转了一下身,他的手臂从墙面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但没有往前走。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距离比在茶馆里远了一截,但清晰度没有降低:"陈忠民,你离职交接确认函上写的'自行择业',但你的系统管理员权限在离职后第三天就被取消了。取消人也是王建国。你交出去的所有东西都是他自己已经有的那一套,真正的缓存备份你从来没有放进过交接清单。" 陈忠民没有转头看秦明远,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薛琳面前那只信封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个人确认了一段已经反复验证过的话之后再做最后一遍复述:"缓存备份里记录的那八十一分钟里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发生在23:51——王建国登录了康怡的系统财务模块,从疗养院账户向一个以康怡名义注册的第三方托管账户转账。金额是四十七万,和赵海生案里涉案的那份抵押物评估报告上的数字完全一致。第二件事发生在00:13——王建国打开了他自己的系统加密文件夹,在文件夹里创建了一个新文件,文件名是一串由日期和字母组成的编号,编号的前六位是090317。那个文件的内容是我那本康复书衬纸夹层的地址记录和访问密码。第三件事发生在00:41——王建国使用系统管理员权限修改了赵海生案卷宗首页的受理日期字段,从9月3日改成了9月4日,修改操作的系统备注栏里填的备注内容是'更正录入误差'。" 薛琳的右手从信封上抬起来了。她把整只手放平在膝盖上,手指伸直。那八十一分钟里的三件事——资金转移、加密文件创建、日期修改——每一件都和赵明远那本康复书里夹着的原件、赵明远锁铁皮柜的两层密码、以及王建国在卷宗首页上填的那个被改后的日期一一对应。王建国在八十一分钟里完成了一条从资金到文件到日期的闭环链路,而陈忠民在离职之前把这条链路的原始数据导出保存了下来,放在了他能控制的位置上。 "那份缓存备份的数据现在在哪?"薛琳问。 陈忠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他没有弯腰,而是伸手从电视柜和墙面之间那条狭窄的夹缝里抽出一个扁平的黑色塑料盒,和铅笔盒差不多大,盒盖的边缘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他把盒子拿回到矮几前,放在信封旁边,用手指了指胶带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压痕。"你打开它。里面是一张存着缓存备份数据的SD卡,卡面标记了数据提取的时间戳。卡里面的内容可以直接导入任何法院的电子证据审核系统,硬件层面没有被篡改过。你手里的原件和这张卡里的日志一起提交,那八十一分钟就有了两条独立的、互相验证的物证路径。" 薛琳把盒子拿起来,翻到背面。盒底贴着一张便签条,纸条上的字迹和她在康怡档案室铁皮柜里看到的那张硬纸卡片上的一致——赵明远的圆珠笔字迹,向右倾斜的连笔,收尾处的轻微上挑。便签条上写着一行字:"他把卡留在我这里了。你可以用。" 她握住盒子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另一侧内袋里,和原件所在的那一层隔着一道缝合线。现在她身上有五件东西:血液样本原件、硬纸卡片、底联原件、SD卡、和那张写着"她在看你"的便签纸。每一件都来自不同的手,但每一件的边缘都在她身体的同一片区域内互相抵着。 陈忠民坐回了沙发上。他把搪瓷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皱眉头。他把杯子放回矮几上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在凉茶咽下去之后比刚才润了一些:"你在明天中午之前把原件和缓存数据一起递上去,赵海生案再审的第一道门就打开了。王建国建立的那条闭环——资金、文件、日期——在那个时间点上已经不存在了,因为闭环的钥匙在你手上。" 薛琳站起来。她把折叠椅推回原位,椅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她转过身朝门口走的时候经过秦明远身边,她没有停下,但她的肩头在他手臂外侧不到一拳的距离上擦了过去。她走到门口弯腰换回自己的鞋,直起身来,把门把手拧开了半圈。走廊的声控灯在她推门之前已经熄灭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只有楼道尽头窗户外面淡薄的夜色微光。 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刚好被身后的两个人听到:"明天上午九点,方国忠办公室。原件、血液样本、林峰的口供、还有这张卡——四样东西一起走流程。中午十二点之前全部入卷。" 她迈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因为她的手在最后那一瞬间压住了门扇的边框,让锁舌缓缓地滑进了门框里。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外套的两侧内袋各自沉着一小片重量,左边的比右边的稍重一些,因为原件和血液样本的纸张叠在一起产生了更大的压强。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向下延伸,像一个人正在把一叠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