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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后一名死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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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薇是撞开门的,连敲门动作都省了。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边缘被她攥得全是褶子,而她半敞的西服外套下,是跑过两个街区才留下的急促呼吸。 薛琳正站在合伙人那张锃亮的红木办公桌前,背部笔直,右手无名指的指甲无意识地刮着牛皮文件夹的边缘——那是她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再早几年,这个动作会做得更隐秘些,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掩饰。桌对面,律所合伙人方国忠刚把那份投诉信推过来,纸面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墨迹浓得能闻到味。 "薛琳,你调查检方证人?这是业内大忌!"方国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往桌面上钉。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此刻眯成两条缝,手指关节在那封投诉信上叩了两下,"你看看措辞,'违反律师职业道德规范第十七条,干扰证人自由意志,妨害司法公正'。秦明远这封信是投到最高法官网上的,抄送给了省高院和我们市律协。" 办公室里中央空调送出的冷气均匀而恒定,但薛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那层细密的汗正在变凉。她没回头,但乔薇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 "方律师,我查到一样东西。"乔薇的声音不稳,语速快得像要溢出来,"北山疗养院。" 薛琳转过头。乔薇正站在门口,她的头发跑散了,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那双眼睛亮得异样,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潮气。她手里那张纸是传真件,边缘有油墨晕开的痕迹,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数字和地址,最醒目的是那句被乔薇用红笔圈出来的话——"王建国名下公司近三月异常资金流出,追踪末端指向北山疗养院后勤账户"。 薛琳的手指停住了。她记得那个名字。 "北山疗养院。"方国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怒气被疑惑压下去几分,"那地方不是早就……" "秦明远母亲韩雅芝,在那里度过了生命最后八个月。"薛琳的声音很平,但她知道自己右手无名指又开始动了,她把它攥进掌心,"三年前的事。" 方国忠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拧紧。这套动作显然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他重新组织措辞。茶水间的微波炉传来叮的一声,不知是哪个助理在热午饭。窗外是下午两点的城市,阳光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刺目的白。 "你给我说清楚,"方国忠放下杯子,"为什么王建国的钱会流向一个早就关停的疗养院?" 薛琳没回答。她望着乔薇,乔薇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她递一个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信号。然后乔薇快步走到桌前,把那张传真纸平摊在投诉信旁边,纸角压住了秦明远投诉信的落款。 "我去过王建国的公司。"乔薇开始说,语气渐渐找回她惯有的条理,"以保险理赔调查的名义。王建国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做医疗器械进出口的,财务这块是由他亲侄子王哲在管。二十六岁,海归,坐北城国际大厦三十一楼,办公室比我租的公寓还大一倍。" 她顿了顿,看了眼薛琳,得到那个细微的颔首后才继续:"王哲一开始态度很傲慢。我坐在他对面,他翘着二郎腿,一边用苹果手机回微信一边听我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但等我问到'王先生近期有没有大额资金出入记录'时,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乔薇把自己手上的文件袋打开,抽出三张银行流水打印件,用指尖推到桌子中央:"王建国的个人账户和公司对公账户,在去年九月中旬到十二月初之间,分七笔划走了共计八百四十万。收款方是三家不同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分别在杭州、深圳和三亚。但我用天眼查查了这三家的股权穿透,三级持股之后,最终控股方的关联地址全都指向一个地方——北山市郊区,翠屏路17号。" 她的指甲点在传真纸的地址栏上。 方国忠的表情变了。他不是个傻子,做了三十年商业诉讼律师,见过太多钱在壳子里打转的把戏。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凑近看那几页流水。 "王哲什么反应?" "他开始紧张,"乔薇说,"就是那种突然意识到说错话的紧张。我问他叔叔生前有没有反常表现,他说'叔叔死前好像特别焦虑,总在躲什么人'。原话。我问他躲谁,他说不知道,但叔叔那三个月几乎不去公司,在家也把门反锁,窗帘全天拉着。有一次他去找王建国签文件,发现书房保险柜开着,里面本来是空的,但地上掉了一张纸片。" "纸片。"薛琳说。 "对。王哲说他把那张纸片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北山疗养院的宣传便签,印着地址电话那种。他当时没多想,顺手扔垃圾桶了。但我走之前去了一趟他办公室的洗手间——" 乔薇的手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个自封袋,里面躺着一团揉皱的纸。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塑料袋摩擦红木桌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办公室的垃圾桶每天下午三点有阿姨来换,我去的时候是两点四十。这张纸沉在最底下,压着半杯泼了的咖啡渍。他确实扔了,但没碾碎。" 薛琳拉开自封袋的密封条,用两根手指把那团纸夹出来。纸已经干了,但咖啡的棕色洇透了半边,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便签的上半截被撕去了,只剩下下半部分。印刷体写着"北山疗养院"五个字,下面是地址和座机号,座机号的区号已经被咖啡渍糊住了,但地址栏里"翠屏路17号"几个字清晰可见。 纸张的触感不算差,是疗养院或者医院常用的那种厚道林纸。薛琳把它平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五个印刷体字看了五秒钟。五秒钟里,她脑子里转过了至少二十种可能的关联,但没有一种能顺畅地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唯一清晰的是——这条线,指向了秦明远的母亲。 方国忠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把投诉信往自己方向拉了拉,又推回去,最后索性把两样东西摞在一起,压在保温杯底下。 "薛琳,你听我说。秦明远这封投诉信,不管他出于什么动机,走的是官方渠道。我现在还没接到律协的正式通知,但最迟下周一,调查组就会来人。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碰这个案子。"他手指点着桌面,"林峰的辩护资格,我可以申请更换律师。" "不行。" 薛琳这两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极短,像一刀切下去。她把那张展开的便签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自封袋,然后抬眼看着方国忠。 "林峰现在处于零口供状态。过去两周我去会见过他四次,前三次他一个字没说。第四次我换了策略,我跟他谈了他妹妹。" 方国忠皱眉:"哪个妹妹?" "唯一的妹妹林瑶,十九岁,先天性心脏病,三个月前在省人民医院做了换心手术。主刀医生姓郑,是我大学同班同学。"薛琳把文件夹合上,牛皮纸的搭扣啪地一声扣紧,"手术费一共用了将近两百万,林家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母亲在超市理货,父亲在工地开塔吊。这笔钱从哪里来的,没人问过,但案卷里检方没有追查资金来源。为什么?因为检方不需要,他们有现场目击证人,有监控,有凶器指纹,他们认为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抬高过一个分贝,但那个节奏感像攥住什么不肯松的手。 方国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第四次去见林峰,"薛琳继续说,"我告诉他,郑医生跟我说,那笔手术费来自一个境外匿名基金。他当时戴着手铐坐在铁椅子上,前面三天他连眼球都没怎么转动过,但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抬了头。" 乔薇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林峰有反应了?" "有。他看我的眼神,从麻木变成恐惧。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薛琳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说,'薛律师,你再查下去,她会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落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寸,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更长的影子。 方国忠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做这个动作时,薛琳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老式欧米茄的表盘——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距离她收到秦明远那封投诉信邮件,过去了两小时十一分钟。 "秦明远那边,"方国忠放下手,声音比之前低了三度,"你打算怎么办?" 薛琳没说话。她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着楼下那条车流不息的主干道。一辆银灰色的宝马正在等红灯,那颜色让她想起秦明远三年前开的那辆旧款帕萨特。他们分手的那天晚上,那辆车就停在法学院后门的梧桐树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往外吐着白烟,她站在车门外,他坐在驾驶座上,他们隔着落下的车窗说了最后一段话。他说他要调到省高院刑庭了,她说恭喜。然后他问,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要走?她说,问了你会说实话吗?他沉默。然后她转身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在私人的场合见到他。后来在法庭上遇见过两次,他们谁都没提起那晚的对话。 "他的行车记录仪有一段数据空白。"乔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案发当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声称在公司加班写报告,但那三个小时他的车离开了公司地下车库。记录仪是断开的,但车库出口闸机有抓拍,他的车出去了,十一点零八分才回来。" 薛琳转过身:"谁查的?" "我找了一个做车辆数据恢复的朋友。"乔薇说完,看了眼方国忠,补充道,"合规范围内。" 方国忠哼了一声,没说别的。 薛琳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还停在那封加密邮件的界面。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邮箱服务器设在境外,照片上的秦明远穿着深灰色风衣,背影微侧,右肩挎着那个他用了八年的棕色公文包。背景是王建国住宅楼的地下停车场,墙面上的编号标牌和水渍痕迹都能和检方卷宗里的现场照片对应。 这张照片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精确计算过她的调查节奏,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走到哪一步,然后刚好把这张牌递进她手里。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秦明远今天晚上约了我在'岸'见。"她说。 方国忠猛地坐直了:"你答应他了?" "邮件是他发的,我还没回复。"薛琳走到门边,把乔薇拿来的那个自封袋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但我会去。" "薛琳——" "方老师,"她用了那个很久没用过的称呼,语气客气但没商量的余地,"我不是以律师的身份去见他。他是我的前男友,我们有些私事要谈。" 她说这话时,手指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门把手下沿被她握过的地方蒙上一层薄雾。乔薇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呼吸平复了,但那眼神里有一团正在烧起来的东西。 薛琳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比办公室暗一个色温,照在她脸上时,她眯了一下眼。 "乔薇,"她说,没有回头,"把那封投诉信的复印件留给我一份。再去查一件事。" "什么?" "北山疗养院三年前的注销记录。谁是最后一个法人代表,什么理由关停的,关停之后那栋楼现在归谁所有。"她停了一秒,"秦明远母亲韩雅芝的住院记录,入院时间是几月几号,死亡证明开在什么时候。我要看有没有重叠的时间段。" 乔薇在背后说:"你怀疑王建国的钱,进的是秦明远母亲的账户?" 薛琳没回答。她沿着走廊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匀速提高。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半掩着,透进来一股外卖的油烟味,不知道是哪个办公室在吃酸菜鱼。日常的气味,日常的声音,隔壁刑事部的王律师正在电话里跟当事人吼"你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怎么不看清违约金条款",打字机一样的语速里夹着不耐烦的笑。 她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抽出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头像是灰色的——秦明远。他们分手后谁也没删谁,但谁也没发过消息。那条微信只有五个字: "晚上八点,老地方。" 薛琳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消防通道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楼道里的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像病房,像疗养院。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空旷而安静,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她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回响,每一下都比前一次更笃定一些。 乔薇还没告诉她那个最新线索的全部内容,但薛琳已经能闻到那股气味——北山疗养院,韩雅芝,王建国的钱,匿名基金,林瑶的手术费。这些名字和数字之间有一根线正在被拽紧,线的另一端攥在某个看不见的人手里。那个人拍下了秦明远的照片,那个人送来了加密邮件,那个人也许此刻正坐在某个屏幕后面,看着她推开这扇门。 她走到底层,推开楼梯间通往大堂的玻璃门时,外面正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晃得她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接电话,声音甜甜地说"好的好的您稍等我帮您转接"。 薛琳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进七月末的风里。热浪裹着汽车尾气和烤焦的柏油气味扑面而来,她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 她按了下去。 听筒里嘟声响了三次。三次之间她的心跳经历了三个完整的节奏——快,更快,然后突然间慢下来。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沉默。有那么两秒钟,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对方平稳的呼吸。 然后秦明远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似乎永远从容不迫的语调: "你终于来问我了。" 薛琳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三十二层的高度压在她头顶,广场上的鸽子被一个孩子惊起,扑棱棱飞过她眼前。她望着那群鸽子的影子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像一块灰布被风掀动。 "晚上八点,"她说,"我会来的。"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脚边的花岗岩地面上,薄薄一片,被太阳拉得又细又长。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张加密照片的每一个细节。秦明远的背影,地下车库的墙面编号,那辆银灰色宝马后视镜里映出的、模糊的、像是人的轮廓。当时她只以为是摄影噪点,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那团模糊的影子,会不会是另一个人? 站在影子里的,那个真正的目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