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默醒过来的时候,宿舍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冬天早晨特有的灰白色,没有太阳的痕迹,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洗旧了的浅灰色棉布铺在天花板外面。他翻了个身,手指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光线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着眼看了时间——七点四十一分。 王胖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系鞋带,今天穿了那件“云来宗招生办”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深蓝色的高领毛衣。他看见李默睁开眼,努了一下嘴:“默哥,你昨晚睡得还行吧?我后来打游戏打到十二点多,没吵着你吧?” “没有。”李默坐起来,脊背弯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那里温温热热的,跟昨天傍晚离开那片野地时一样,维持在最低档的存在感上,不跳了,也没消失。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镜子里的人脸比昨天早晨看起来更平了一些,眼底的青色依旧在,但那层悬浮在表层下的、像薄雾一样的不确定性散掉了不少,他的目光落在镜子中自己的眉心上,两眉之间那块皮肤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在。 王胖子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一个单肩包站在门口。“走了啊默哥,陈老师的课,不能迟到。” 李默擦干脸上的水,从挂钩上拿下自己的外套套上。“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他把手机和灵纹平板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跟在王胖子后面走出了宿舍。楼道里已经有了不少早课的学生在走动,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头顶的白炽灯管把所有人的影子压短了,踩在脚下。他们下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宿管大爷从值班室里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他们俩,又缩回去了。 外面比室内冷了不少。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没有风,空气凝滞而干冷,呼出来的白气在眼前停留一下才散。路边的冬青叶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被早晨的光线照出一种细碎的银亮。王胖子走在李默旁边,嘴里哈着白气,转头看了他好几次,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默哥,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事——让我在陈老师课上注意指令一致不一致——你是发现什么了吗?我寻思了半天没想明白,陈老师的课不是一向挺稳的么,除了你的网老卡之外也没听说有别人出啥问题啊。” 李默步子没慢下来。他偏头看了王胖子一眼,想了片刻才开口:“帮我留意就行。如果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课后告诉我,不用当堂说。” 王胖子“哦”了一声,脸上那副“我搞不懂但我不问了”的表情挂了一路。他们走到实操楼门口的时候,王胖子先进去了,李默在楼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实操楼灰白色的墙面,然后也迈步走了进去。 实操课在三楼的小型演练室。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林婉儿也在,坐在靠窗那一排的中间位置,面前摊着一台合着的灵纹平板,正在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外套,里面是灰色的卫衣,头发扎着。她抬了一下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目光跟李默对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普通同学之间的随意一瞥。 陈星瑶到得很准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银色教鞭和一台便携投影仪,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的步子不急不缓,把东西放在讲台上之后转过身面对大家,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所有面孔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 “今天做高速变向进阶训练,”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而清晰,“目标是在五秒内完成三个不同角度的连续转向,落地定点误差不超过半米。先演示一遍,然后你们分组练习。” 李默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演练室里拉上了遮光帘,投影仪把虚拟场景投射在教室前方的大屏幕上,场景是一个灰白色的开阔平地,上面标记了三个橙色光点,排成之字形。陈星瑶拿起一根备用接口线绕在手腕上,开始演示——她的识海投影出现在屏幕上,脚下踏着一柄细长的银色飞剑,流畅地从第一个光点切到第二个,倾斜、转向、加速,动作衔接得干净利落,第三个弯道出口处她减了一下速,剑身稳住,落点距离光心大约两指宽。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看到了吗?要点在于入弯之前半拍调整重心,不要在弯道中间修正。”她把接口线从手腕上解下来,“三人一组,轮流来。” 李默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演示画面上移开。他一直在看着另一个东西——演练室角落里的那台灵网信号中继器,挂在墙壁上方的白色盒子上亮着几排指示灯。正常教学状态下那些灯应该是匀速呼吸的节奏,冷白色的光隔三秒闪一次。他盯着看了大约三十秒,呼吸节奏正常,一切都平稳。然后陈星瑶开始安排分组,第一组三人走到场地中央戴好接口。在她开口说“开始”之前的那一瞬,李默看见那台中继器的指示灯闪了一下,频率跟正常呼吸节奏不一样——多了一次,像心跳里夹了一个早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王胖子正在旁边跟另一个同学闲聊,没注意到那个中继器。第一组的操作开始了,屏幕上三个人的飞剑投影同时升空,速度中等,转向的同步性尚可,但第三个弯道处中间那个人的剑身明显歪了一下,偏移了大约一尺才修正回来。陈星瑶在讲台侧面看着,表情没有变化,她低头在手里的平板上记了一笔什么,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记录教学进度。 李默的视线从那台中继器上移开,落在陈星瑶身上。她正抬头看着屏幕上的操作画面,侧脸在投影仪的蓝白色光线下轮廓分明,浅米色针织开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她拿着平板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写字的时候完全没有多余的颤抖。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任何一堂再普通不过的实操课上的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讲师。但李默知道在那四十秒里,在走廊拐角,在侧门外面,她伸出手碰了他一下。他不记得那一碰的触感了,那段记忆是一片干净的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仔仔细细地擦过,连纸面上的凹痕都没留下。 演示环节结束之后,第二组上场。轮到王胖子这组的时候他冲李默挤了一下眼睛,然后站到场中央戴上了接口。李默靠在椅背上,视线没有从陈星瑶身上移开。在整个第二组的练习过程中,她站在讲台侧面,操作平板记录的次数比刚才更多了一些——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时候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再继续写。那些停下来的节点,李默注意到,恰好对应着场上某个人操作出现偏差的时间点。每一次有人飞剑偏移或者入弯角度偏大,陈星瑶的手指就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写。 但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平静得像一面湖。 下课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五十五分,陈星瑶说了下课之后学员们陆续往外走。王胖子磨磨蹭蹭地等在门口,等李默出来之后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默哥,你说的那个指令一致不一致的事——我留意了一下,我们那组操作的开始指令发过来的时候,画面上的动作提示条跟语音指令之间大概差了小半拍,语音先到,动作条后显示,以前没这样过。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多心了。” 李默点了点头。“谢了。下午再联系。”王胖子“嗯”了一声,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走了。 李默没有立刻离开演练室。他站在门口一侧,看着教室里的同学陆续走空。林婉儿也没有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慢慢地把平板收进包里,动作不快不慢。陈星瑶站在讲台前收拾东西,把投影仪的连接线绕好放进收纳盒里,银色的教鞭收成最短一节塞进外套口袋里。她做完这些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教室,目光扫过后排的空椅子,又落回门口的方向。李默站在门框旁边的阴影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李默同学,”陈星瑶开口了,声音跟上课时一样平稳,“今天补训课之后感觉怎么样?基础动作稳下来之后,进阶训练的适应度应该会好一些。” 李默站在门口没有挪动位置。“还好。还需要多练几次。” 陈星瑶点了一下头,把收纳盒合上,夹在腋下。“那就行。下周的课会继续练高速变向,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提前在模拟环境里多跑几遍路径,熟悉一下弯道的弧度。”她的语气自然得像任何一个老师对学生的课后叮嘱,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停留。她说完之后朝门口走过来,经过李默身边的时候迈步的节奏没有放慢也没有加速,步伐跟进来时一样均匀而稳定,浅米色针织开衫的下摆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她走出教室之后,走廊里传来了她朝着楼梯口方向远去的脚步声,由近到远,渐渐消失。教室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空荡荡的教室跟一堂课结束之后的其他任何一间教室没有区别。林婉儿这时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斜挎包带子挂好,走到李默旁边站定。 “你看了什么?”她问。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他听清楚。 李默的目光从陈星瑶离开的门口方向收回来,落在林婉儿脸上。“中继器。她开始讲课之前那台中继器多闪了一下。王胖子说他那组的指令跟动作条之间有半拍延迟。我在想,”他停顿了一下,“她是不是还在继续那个项目。或者说,项目还在运作,只是操作的人换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远处某间教室里传来模糊的讲课声。日光灯管的白光照着空掉的教室和两个站在门口的人。李默侧过身,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陈星瑶已经走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灰白色天空安静地铺着,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走吧,”他说,“下午两点图书馆侧门。” 他们下了楼。午间的风比早晨暖和了一点,空气里的寒意还在但没那么刺骨了。他们走在校园主路上,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形成细密而干净的线条图案。李默走在前面,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衣领里。眉心那团微弱的温热感像一只安静的、半阖着的眼睛,在最底的感知层安静地卧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提醒。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它一直都会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