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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个男人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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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那扇木门的“吱呀”声落定之后,周围重新恢复了夜晚的安静。老榆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但不远处教职工住宅区深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反而让这种安静显得更深了。李默站在原地,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旧砖地面上,他的影子被老榆树伸出来的枝条切成碎块,林婉儿的影子完整地落在旁边,两个影子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你确定?”李默偏过头看她。他的声音被夜风磨得有些发干。“你跟我一起进那个管道,到那个显示墙后面去。你还不知道那后面有什么。” 林婉儿把手机屏幕锁了,暗下去的屏幕把她脸上最后一点微光也收走了,只剩下月光的清冷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我已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她说,语气很平,“白板上的记录、那本笔记本、那个被补完的限定符。如果那个站在地下室里等人的人发现还有第二个人碰过这些东西,你觉得他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李默没有回答。因为她说的对。他们已经绑在一起了,从他接通那通语音电话开始,从她在地图上点开7号院的产权信息那一刻开始,从她跟着他翻过那堵围墙、走进那间地下室、看见白板上那些记录的时候,她就已经没办法退回“不知道”的状态了。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踩进了一条河,水已经漫过了脚踝,你说要退回去,可鞋已经湿了,岸上的人也看见你了。 “走吧。”李默说。他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脚步踩在旧砖地上发出的声响在两侧围墙之间被折回来,又消散在风里。“明天晚上之前还有一整天。我需要把那个插件在‘玄曜’上重新部署一遍,做一些改动——明天我们要去的地方,那边可能没有网,也可能有别的什么。我得让插件能在离线状态下继续记录信号数据。” 林婉儿跟上来,步伐跟他保持半个身位的错落。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玄曜”,指示灯经过刚才那一阵不规则闪烁之后又重新恢复了待机呼吸灯的匀速明灭,像是那个从暗门后面传来的信号已经暂时退回了沉睡状态。“你打算怎么改?”她问。 “加一个本地缓存模块。”李默说。他们从巷口拐出来,重新走上了教职工住宅区的主路,两侧的路灯光线昏黄而间隔很远,在他们身上投出一段明一段暗的交替。路灯的光晕里有细小的飞虫在绕圈飞着,空气里飘来谁家院子里晚开的桂花那股又甜又腻的香气,混着初冬夜晚的冷意,闻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突兀。“之前那个版本的插件是实时联网比对波形特征的,依赖主服务器端的灵纹数据库接口。但如果明天那个空间里没有灵网信号,或者有信号但被屏蔽了,插件的核心功能就废了。我得把波形特征库压缩之后预装进本地存储,让它在无网状态下也能做匹配。” 林婉儿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追问技术细节。她在编程方面有基础,但显然不想在赶路的当口浪费时间在代码架构的讨论上。他们走出了教职工住宅区的院门,窄柏油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在夜风里投下大片的阴影,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晃动的银白色碎斑。路边的门卫室里还亮着灯,老保安的剪影透过玻璃窗映出来,他趴在桌面上像是睡着了,杂志还翻开着摊在手边。 他们从西校门重新进入校园。晚上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操场方向的黑沉沉的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跑道边沿的反光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色。图书馆的窗子黑了大半,只有少数几间亮着灯的,隔着灰蓝色的玻璃看过去像是悬浮在黑暗中的发光盒子。李默走在前面,沿着一排冬青丛的边缘穿过生活区,宿舍楼的灯光逐层亮着,偶尔一扇窗户打开,飘出一阵模糊的音乐声或者笑声,又被关上的窗扇截断了。 他们走到宿舍区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李默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转身看着林婉儿。她的宿舍楼在另一条路上,从这往右拐走两百米就到了。月光照着她垂在肩侧的头发,发梢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明天下午三点,”李默说,“图书馆门口碰面。我们把插件部署完就出发,趁天还亮着的时候找到那个管道出口的位置,在天黑之前摸清那个空间的结构。如果那个显示墙后面真的有人——或者有别的东西——至少我们不是摸着黑进去的。” 林婉儿点了一下头。她站在路灯的光照范围边缘,半边脸被路灯暖黄色的光照亮,半边脸落在阴影里。她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李默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了。他走进楼门的时候,门厅的白炽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值班室里的宿管大爷正戴着耳机看一部灵异修仙网剧,屏幕上的画质粗糙低清,能看见角色身上的灵纹特效像贴纸一样浮在画面上。他经过值班室窗口的时候,宿管大爷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权当打了招呼。 他回到宿舍。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泡面味混着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冲鼻香气扑面而来。王胖子坐在他自己床上,面前的折叠小桌上摊着一台游戏本,屏幕上是一个灵兽竞技游戏的界面,他正操控一只雷纹虎在虚拟竞技场里横冲直撞,键盘被他按得噼啪作响。 “默哥!你总算回来了!”王胖子扭过头来,游戏角色的操控短暂中断了一瞬,被对手抓住空档连了一套技能,屏幕上跳出“失败”两个大字。他哎哟一声,但也没太在意,直接把游戏退了,“你下午跑哪儿去了?我打你电话没接,还以为你被张秃子抓去补考了。” 李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王胖子发的微信表情包。“图书馆。”他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外套内侧那本皮面笔记本的硬壳轮廓隔着布料隐约还能看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把它从外套夹层里拿出来,塞进了自己床铺枕头下面。“做编程作业。” 王胖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他收拾了折叠桌上的泡面桶和零食包装袋,把它们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爬回自己床上。“对了默哥,明天下午张秃子的课临时调了,改成上午了,你手机没看群通知吧?上午九点到十二点,符箓实操补训,他说期中考试挂了的都得去。” 李默正在给自己那台二手仙脑按开机键的手指顿了一下。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出发。时间刚好错开。但他注意到的不是时间本身,而是课的名称——符箓实操补训。张守正的补训课。他转头看向王胖子:“张教授亲自带?还是助教?” “张秃子自己。”王胖子已经缩进被窝里了,只露出一个胖乎乎的脑袋,“他说了,挂科的几个他一个一个盯着练,练不过中午不许吃饭。默哥你也在名单上啊,期中考试你那个……”他没继续说下去,大概意识到这个话题有点敏感,打了个哈欠翻身面朝墙壁,“早点睡吧,明天有得熬。” 李默站在书桌前。二手仙脑已经开机完毕,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一张极简的灵脉波形图——他自己画的。他拉开椅子坐下,先打开那个“BUG”加密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三个文件都还在,最后修改时间还是昨天凌晨。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的暗金色符文截图移开,伸手从枕头下面抽出那本皮面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 笔记本的纸页因为受潮而有些发软,边角微微翘起。他从前半部分的灵纹分析和波形记录开始翻起,逐页看了下去。前面几十页的内容大部分是数据记录和公式推演,字迹工整到近乎印刷体,偶尔有涂抹和修改的痕迹被横线划掉,旁边重新写上一行修正。他在翻到大约中间的位置时停住了——那里画着一张图。一张手绘的识海投影界面示意图,跟普通课件上的标准图不一样,这张图里多了一个他没有见过的结构:在投影界面的底部边缘,有一道虚线箭头从场景外部指向操作者的投影位置,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着一句话:“契印路径走灵网时延层,不经过显式接入点。受契者感知端自然屏蔽。” 李默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契印路径走灵网时延层。不经过显式接入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之前的监控软件一直抓不到异常信号的全貌——那个契印的信号并不是通过正常的灵网数据通道传输的,它寄生在灵网底层的时延缓冲区间里,像是黑客病毒一样伪装成网络抖动,避开了常规监测工具的视线。但笔记本的撰写者却精确地捕捉到了它。这说明写这本笔记的人对灵网的底层协议有极深的理解,深到能识破这个伪装。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几页开始出现跟之前不同的内容——笔记的字体从工整变得略潦草了一些,有些句子的后半段直接用缩写代替了,像是记录者在赶时间或者在某种紧迫的状态下写的。他看到某一页上只写着一句话:“第9次观察,契印响应幅度明显增强。原因不明。注意受契者近期灵网活动。”下一句被划掉了,但划得不彻底,还能辨认出被划掉的那几个字:“是否有人介入了契印链路?” 李默把笔记本合上。他把封面那个暗金色的“陈”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支旧水笔,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他没有写太长,只列出了几个关键词:时延层、显式接入点、自然屏蔽、第9次观察、响应增强、介入链路。写完之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自己裤子口袋里。然后他把笔记本重新放回枕头下面,按了一下桌面上的开机键,二手仙脑的屏幕暗下去,风扇转速慢慢降下来,发出一阵即将停转时的松弛嗡鸣。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眼下的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线,但眼神是醒着的,不像前天晚上刚发现那个黑影时那样茫然。他关了水龙头,水滴从下巴滴落进洗手池里,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滴答声。窗外远处的灵脉山脉在夜色里只剩一道墨色的剪影,山脊线上方挂着一弯下弦月,冷白的光铺在远近的屋顶和树冠上。 他回到床边坐下,掀开被子躺进去。枕头下面的笔记本硬硬的轮廓隔着枕套硌着他的后脑勺,他挪了一下位置,把那本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放在了床头靠墙的夹缝里。然后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条老旧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分成了两岔,像一道分叉的闪电凝固在白色的涂料下面。 他闭上眼。眉心那团温热感还在,不强烈,但一直存在着,像一盏没关严的夜灯,隔着一层眼睑也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光芒。他试着把那团感觉当作背景噪音忽略掉,呼吸放慢下来,身体沉进床垫里,被子覆盖上来,带着洗衣液的残留香气和一点从衣柜深处带出来的樟脑味。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脑子里那几个关键词还在反复转着——时延层、显式接入点、自然屏蔽、介入链路。最后那个“介入链路”四个字像钩子一样挂在他的意识边缘,让他怎么也松不下去。笔记里划掉的那句话问的是“是否有人介入了契印链路”,而记录者是在第9次观察时开始产生这个疑问的。第9次观察,按照前面的日期推算,大约是这学期开学后第五周左右。那时候他的实操课掉线频率开始明显上升,从偶尔变成常态,从旁人还能帮忙找补变成全班集体坠机的笑话。 但第五周前后发生了什么事?李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第五周前后,他唯一能想起来的、跟平时不一样的事情,是他在校门口接过一张传单。传单是什么内容来着——某个选修课的推广?还是一个什么修仙竞赛的报名?他当时急着去上课,随手接过来扫了一眼就塞进口袋里了。那张传单后来去哪儿了?口袋?书包?还是垃圾桶? 他在黑暗里皱了一下眉。这个念头很小,小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一张传单,每天在校门口都会接到一大堆的传单,跟契印追踪这种上古禁术能有什么关系。但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明天下午出发之前,如果有时间,去翻一下书包里的旧纸堆。 他重新闭上眼。眼皮的黑暗里,那个暗金色的指示灯还在隐约地亮着,像一只不肯合眼的瞳孔,从远处隔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注视着他。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是看着,像在等他走过去。 外面的夜风又起来了一阵,窗户的铝框发出轻微的共鸣声。王胖子在对面铺上打着均匀的鼾,偶尔翻个身,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底部滚动着。李默的呼吸渐渐放慢了,意识开始往沉的方向滑下去,像船慢慢离开岸边,往海面更深更暗的地方漂。在他完全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息,他感觉到眉心的温热感轻轻地、极轻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某个东西在不远处确认了他还醒着,然后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探出去的那一瞥,安静地等待明晚的约定。 然后他睡着了。窗外的月光慢慢偏移,从窗台上方的位置滑到墙角的矮柜上,又滑到地面,最终在天色将明之前彻底消失。老榆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上面,抖了抖翅膀,鸣叫了几声,声音细碎而清脆。宿舍里的光线从暗蓝变成灰白,然后慢慢注入一种浅淡的冷金色,是太阳从灵脉山另一侧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