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主路走回宿舍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从行政楼的方向越过树梢铺在路面上,把早晨空气里那层薄薄的清冷稀释成一种平稳的、不灼人的暖意。他推门进楼,门厅里的白炽灯还亮着,值班室那个年轻保安换了老保安的班,此刻正端着杯子在喝热水。李默经过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他拐上楼梯回到宿舍,关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 王胖子还在睡。李默走到桌边,把笔记本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里,他坐在床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上午他没再出门。窗户外面阳光渐强,云层散了一些,偶尔能看见一片干净的淡蓝色从灰白的缝隙里露出来。他坐在书桌前,把二手仙脑打开,在文档里把今天早上去行政楼的事简单记录了几行:“早晨六点过后进入行政楼,沿楼梯上到顶层,校史档案室门锁着,敲门无人应答。窗帘状态与之前观察一致。过程中未遇到其他人。” 他写完之后把文档存好,合上电脑。宿舍里的光线因为阳光的变化而慢慢亮起来,窗台上那本搁了几天的旧书封面上被光照亮了一块。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把窗帘拉开看了一眼窗外,主路上的人影多了起来,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他把窗帘重新拉好,坐回床边。 中午王胖子醒了。他翻了个身,迷糊地看见李默坐在书桌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默哥你起这么早?我闹钟还没响呢。”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哦还有半小时。你今天上午没课?”李默说有,上完回来了。王胖子没再问,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了几小时的宿舍里重新响起来。 下午李默又去了一趟行政楼。这次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进楼,只是绕着行政楼的外墙走了一圈,从东侧经过配电房旁边的窄巷,沿着北墙走过那扇暗灰色的铁门,然后绕回南面。日光均匀而平稳地铺在行政楼的外墙上,灰白色的建筑表面在下午的天光下显得平整而安静,顶层那扇档案室的窗户,窗帘依旧半拉着,从楼下的地面上抬头看过去,深灰色的布料在阳光照射下看不出任何内部活动的迹象。 他在行政楼南面的主路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停下来仔细看,只是保持散步的速度走过去,目光自然地扫过那扇窗户,然后继续往操场的方向走。操场边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拉出一条条细长的斜影,跑道上有跑步的人,看台底下有一片阴凉处坐着几个休息的学生。李默沿着跑道走了半圈,然后在看台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站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给林婉儿发了一条消息:“我刚刚路过行政楼,档案室那扇窗户的窗帘状态跟之前没有变化。你在附近吗?”他发完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台上空荡荡的,风从铁丝网的孔隙间穿过,发出细而持续的嗡鸣。大约过了四五分钟手机屏幕亮起来,林婉儿的回复到了:“我在东门这边,没在行政楼附近。如果需要的话,我一会儿可以过去看看。” 他回:“不用。我只是确认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在看台边上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他和王胖子一起去了食堂,回宿舍的路上天色正从浅灰往深灰过渡,路灯在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准时亮了起来。李默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停了一下,感觉到眉心的那团温热感在黄昏的安静里比白天稍微清晰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到了这个光线开始变暗的时间段它就会自己调整到一个略高的感知强度。他站在那里让自己感知了它几秒钟,确认它仍然稳定,然后推门进了宿舍楼。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去主控室。他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后面空白页上补了一行字:“暖白色灯光亮起的规律尚未找到明确的触发条件。它跟冷蓝色灯光是同一套设备还是两套独立的系统,目前不确定。”他把笔帽盖好,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进被子里。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那道熟悉的细长光带,他平躺着看了一会儿光带的边缘,然后闭上眼睛,在均匀的平静中慢慢睡了过去。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醒。一觉睡到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光线是一种偏暖的灰白色,带着晨雾散尽后阳光开始渗透的质感。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团温热感已经在感知层里待着了,平和、稳定,像一盏没有开灯但你知道它通着电的夜灯。他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过几分。上面有一条新消息,林婉儿发来的,发送时间是六点刚过:“行政楼那边正常。窗户没有亮过。”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回。窗外传来零星的鸟叫声,初冬的麻雀叫得细碎而短促,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确认什么。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衣服。 这天上午有一节实操课。他很久没有在实操课上出过问题了,之前的课次他都正常参与、正常完成动作,那台中继器他没有特意去观察,但也没有再出现明显异常。他走进演练室的时候靠窗那一排还有空位,他坐过去,把平板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日光灯管的白光均匀地照在教室里,投影幕布已经拉下来了,虚拟场景的待机画面是一幅灰白色的虚空,什么都没有。 陈星瑶在预定时间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步子跟往常一样不快不慢。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视线在每个面孔上停顿的时间差不多,没有在某个人身上多留,然后她开口说了今天的内容。她讲的是一种新的悬停动作,她一边讲一边在投影幕布上演示动作拆解,声音平稳而清晰。李默听着她的讲解,目光没有刻意追着她的动作,但也没有躲开。他看着她在幕布前侧身演示时肩膀转动的幅度,看着她用手势比划飞剑切入角度时的准确线条,一切都跟他第一次上她的课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课程进行到分组练习的时候,李默上场了。他戴上接口之后进入了虚拟场景,这次的任务是在限定区域里连续完成五个定点悬停。他在第一个点位上停稳之后,眉心那团温热感在他操控青钢剑的过程中保持着一种安静的背景状态,没有跳动,没有增强,也没有干扰。他完成了五个点位的悬停,落地时剑尖停在误差范围内的位置上,然后他摘下了接口,坐回座位上。 下课后他走到走廊里,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见陈星瑶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她看着他,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李默同学,”她说,“你最近的实操表现一直在恢复,进步很明显。下次课开始我会给你们加一组新的高速变向练习,你可以提前准备一下。”她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了教室里。 李默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瞬她的背影,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那天下午他去了主控室一趟,坐了一会儿,没有发送任何测试数据,只是确认链路的状态。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沿着走廊原路返回,推开配电房后面的铁门走进了傍晚的暮色里。窄巷里的光线正在从灰白变成浅灰,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亮了一下,是林婉儿发来的:“校史档案室那扇窗户的窗帘正在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