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冬天清晨特有的灰蓝色,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的朦胧感。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残留着昨晚洗发水的气息。眉心那团温热感安静地待在原处,像一夜未动过的岗哨。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三十一分。手机上有一条来自林婉儿的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他睡着之后。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晚上的事,我提前把那张卡带在身上了。如果下午行政楼那边有动静,我会及时告诉你。”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沿,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冷水冲过手腕和手背,他感觉前一夜堆积在脑子里的东西被冲散了一层。镜子里的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下那道青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昨天睡得不算太晚。 上午有课。他去上了一节符箓应用理论的公共课,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讲台上的老师讲的是符纹稳定性测算方法,PPT上一排排公式在投影幕布上滚动。他听着那些内容,大部分跟当前的事情无关,但有一部分关于符纹结构容错率的计算方法跟他在笔记本里看到过的契印观测记录里的用词有相通之处。他拿出手机在那条时间线的文档里加了一行备注:“容错率计算公式与观测记录中‘排异指数’的判定方式可能有关联。” 下课之后他没有在教室多停留,直接回了宿舍。王胖子中午去食堂了,临走前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带饭,李默说不用,他自己等会儿再吃。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二手仙脑,把昨天晚上搭好的那个模拟数据包的框架重新打开。光标在代码编辑界面里安静地跳动着,字符排列整齐,没有报错。他逐行看了一遍自己昨晚写的那些定义,确认了标识头字段的长度和载荷字段的分配方式,然后把校验位的算法加上了。他选了一个简单的奇偶校验方式作为初始方案,未来如果要真正用来传输信息,这个校验强度不够,但今天晚上他只是想测试能不能从契印锚点往外发送一段可以被外部终端接收的数据。 下午一点左右,林婉儿发了条消息,说行政楼周边一切正常,顶层那扇窗户的灯光在自然光照下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已经在行政楼侧门外面了。李默回她:“我两点过去。主控室那边,如果发射器跟上次一样处于关闭状态,我就按原计划走管道。”发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你不用进主控室。在外面守着就行,留意任何异常声响或者突然亮起的灯。” 两点十分左右他到了教职工住宅区侧面的野地入口。午后的天空比昨天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几道口子,偶尔有阳光漏下来,在枯黄的草地上投出移动的光斑。脚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发出的声音被风声掩掉了大半。他走到老榆树旁边那片区域,蹲下来拨开盖板表面的枯叶,确认四周没有人后掀开了盖板。井口的冷空气迎面涌上来,带着管道深处那种干燥而恒温的气息。他把盖板撑在边上,下到梯子上,脚踩到第一级横档的时候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他一级一级往下走,头顶的光线随着他下降的高度越来越远,井口的亮光缩小成一个圆形的亮斑,然后被管道拐角挡住了。 短管道里的空气温度稳定,走路时脚步声被管壁吸收了大半,只剩下闷而短促的落地声。他走到管道尽头,直起身进入那个冷白色灯光的房间。一切跟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天花板上的灯管全亮着,均匀的冷白色光填满整个空间。中央那张黑色桌子、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那台老式灵纹信号分析仪、那几摞文件、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根连接着发射器的数据线。他走到桌前,拉开那把金属框架的椅子坐下。椅面的织物触感跟上次一样,弹簧支撑着他体重的弧度也没有变化。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旁边的信号发射器。发射器的指示灯是灭的。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眉心那团温热感在他进入这个房间之后变得比在外面时略微明显了一些,像进入一片共振区域之后被周围环境激活了。他让自己的意识接触那个位置,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开关一按就通了。那团温热在他接触之后以他熟悉的方式回应了他。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深入,只是维持着接触面,然后在他的意识内部做了一件事——他把昨晚复写到自己短时存储区的那三组符号数据重新调取出来,想象它们以数据包的形式被包进了那个模拟结构体里,然后通过契印锚点往外发送。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操作在物理层面是否有效,他只是在意识层面完成了那个发送动作。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桌面上的信号发射器的指示灯正在缓慢地亮起来。暗金色,很微弱,以他熟悉的那种一秒一次的节奏开始平稳地闪烁,像一颗刚刚被接通的低功率灯芯,正在从冷启动状态逐渐升温,直至稳定到它原本的额定亮度。李默看着那盏指示灯,看着它稳定下来。暗金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脉动着,频率稳定,节奏均匀。然后他看了一眼笔记本侧面插着的那根数据线,线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指示灯,原本是灭的。此刻也在以同样的频率一下一下地亮着。他没有动。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合着的,没有打开,但数据线的指示灯亮起来了。他试着通过契印锚点发送了一段编码测试信号,那段信号的开头包含了他自己那台二手仙脑的系统识别码的一部分。指示灯在那一瞬间加亮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原速。像是接收端确认收到了一个新数据包的请求标记,正在等待后续信息。 他在椅子上坐着没有动。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能感觉到黑色桌面那层哑光涂层带来的细微阻力。指示灯暗金色的光芒在均匀的冷白色灯光下看起来极其微弱,像一颗被放在远处打亮了的琥珀珠子,安静地脉动着。笔记本侧面的数据线指示灯已经稳定了下来,保持着跟发射器同步的节奏。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等了几秒钟,确认指示灯没有熄灭。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去碰那台笔记本电脑。他只是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沿着来路穿过短管道回到垂直井口,爬上了地面,把盖板重新合好,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周围,午后的阳光从云层裂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他回到宿舍之后打开二手仙脑,把刚才那组模拟数据包的结构和发送时的状态记录了下来。他在文档里写道:“物理侧接收端指示灯在发送后稳定亮起,未发出中断信号。发射器指示灯与数据线指示灯同步闪烁,表明系统层级确认数据包已完整到达。载荷字段内容仅包含基础标识,无填充内容。如果长期接入大型数据流,校验位不足的问题会更明显。”他把文档保存好,关掉了显示器,然后坐在桌前,手指搭在键盘上,想了一会儿那台数据线指示灯亮起来的画面。那台笔记本电脑处于合盖状态,系统没有点亮屏幕,但数据线指示灯亮了。说明它不是从操作系统层面确认接收的,是硬件层面就确认了数据包的到达。发射器和数据线之间的那条连接路径不是通过系统软件中转的,而是直通的硬件链路。他早上写的那段注释又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八分。林婉儿发来一条消息:“外面一切正常,行政楼那边的窗户没有异常。”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当天晚上他没有再出门。王胖子在宿舍打游戏打到很晚,键盘噼啪作响偶尔夹杂几声赢了之后的短促欢呼。李默没有上床躺下,坐在书桌前把自己画的几组信号波形图又拿出来过了一遍,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不同的标记,对照笔记本里陈星瑶记录的数据做了交叉比对。他发现那些波峰出现的位置与陈星瑶记录的“激活时段”高度一致,而且自己今天下午发送测试信号时感受到的排异程度比前几天明显更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翻到了笔记本后面的空白页,在之前画的示意图旁边又加了一句备注:“重复接触后排异反应减弱。习惯化,或者契印在主动调整自身的响应阈值。”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躺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昨天还早。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那种介于夜蓝和晨灰之间的颜色铺满了窗帘缝隙里那一小片视野。他听见风在外面稳定地响着,冬天早晨的风听起来跟夜晚不太一样,干燥,清冽,带着某种白昼即将到来之前的空旷感。他拿起手机,看到林婉儿在凌晨发来的三条消息。第一条是:“档案馆那边昨夜没有人员出入记录,门禁系统显示那张卡最后一次刷开是几天前。”第二条隔了大约十分钟:“我重新查了一下那张卡的授权范围,它除了能开图书馆北侧铁门之外,还能打开主控室所在建筑的外围通道入口。”第三条是今天凌晨五点多的:“如果你今天还要过去,外围通道入口那边可能比管道更近。你决定走哪条路告诉我一声。” 李默看完了三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晨光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翻了个身,发现眉心那团温热感的位置在清晨的安静里微微亮了一下,短促而安静的那么一瞬,然后又恢复到了稳定的存在状态。他没有特意去回应它,只是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在清晨的微光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发了条消息给林婉儿:“今天下午,外围通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