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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张教授的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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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睁开眼。房间里灰白色的光线比刚才又暗了一点,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带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边缘变得模糊了。他把手掌平摊在膝盖上,掌心已经干了,指尖残留着一种微微发凉的感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 他没有立刻发消息给林婉儿。而是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掌宽的缝隙,看着外面校园主路上偶尔走过的人影,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个又一个光圈。远处的灵脉山在天际线处变成了深灰色,山脊线上方那最后一抹淡蓝也在往深紫过渡。他拉好窗帘,走回书桌前坐下。 这一次他打字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一些,在发送之前把那几个字反复看了几遍:“我读到了它内部存储的数据。三组符号。序列号007,一个唯一标识符,以及一个内置标签。标签写着‘锚点’。那个契印植入我神识的时候就被标成了‘锚点’。不像是观测过程中生成的注释,更接近它的底层结构定义。” 林婉儿的回复比之前晚了一些,大概有四五分钟才弹出来:“锚点。在古灵契术语里这个词通常被用来指代一个契印的‘目标定位基准’。每个和合契在被植入时都需要一个锚点来确定它的作用范围和误差修正参考系。大多数受契者的锚点设置在他们的基础神识频率上,是一个固定值。但如果你的契印上已经编码了‘锚点’这个标签,说明它本身被设置成了可以被远程重新定向的浮动锚点——你整个契印就是一个可移动的定位参考系本身。” 李默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他感觉到自己刚才探到的那个结构,那团温热体内部确实有一个持续输出的稳定信号,像是某种心跳波,保持着固定的频率在往外发送自己的坐标。不是主动发送给谁,更像是它本身就是一枚位置标记,不管有没有人读取,它都在持续地输出自己的位置信息。如果他的契印被设置成了浮动锚点,那意味着外部设备可以远程读取它的坐标,并用它作为参考系来校准其他受契者的契印数据。 他给林婉儿回了一条消息:“所以它是用来给别人做参照点的。陈星瑶在我身上放了一枚定位标,让别的受契者可以通过跟我的契印对比数据来校准他们自己的定位精度。” 林婉儿的回复是一条语音,李默点开贴在耳边听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说话略低一些,背景里能听到风的声音,像是在外面。“对。而且如果浮动锚点在你体内以心跳波的形式持续向外发送坐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不需要登录校内网,不需要接入任何外部设备。只要你的神识还在运行,这个锚点就在持续广播你的位置。学校里所有跟这个项目相关的终端都能收到这个信号。这也是为什么陈星瑶停了手之后,张宏远那边的系统仍然能监测到你的排异指数回升——因为他们收得到你的信号。” 李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道窄窄的暖黄色路灯光。他安静地坐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林婉儿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我能在不触发排异的前提下持续接触这个结构,理论上我也可以通过这个锚点往外面发信号。如果它确实是一个可被读取的浮动坐标,那只要我把输出端的数据包格式逆向出来,我就能在它里面写入我需要发送的内容。”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林婉儿没有立刻回。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宿舍里只有桌面上那台二手仙脑的电源指示灯在亮着,像一只安静的红眼睛卧在黑暗里。他坐在原地等着,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林婉儿回了一条极短的文字消息:“你在说明天晚上去主控室?” 李默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对。”然后他关上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掌心贴着桌面的凉意,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他感觉到眉心的那团温热已经彻底沉静下来了,在那个位置安放着,像一颗半埋在土里的石子。你知道它在那儿,它也知道你知道。窗外的风在窗框缝隙里响着,把夜声一点一点地送进房间里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个方向靠近。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指尖搭在桌沿,触着桌面冰凉的边缘。那团温热已经彻底沉静下来了,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飞虫落在他知道的位置,不动了,但那份存在的质感是确定的。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灯,白炽灯管嗡嗡响了两下亮起来,把整个房间刷了一层冷白的底色。椅子、桌面、二手仙脑的机箱,所有东西在灯光下恢复了轮廓,那些刚才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的边缘重新变回了清晰的状态。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皮肤上,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灯光照着他眼下那一道淡青色的阴影,今天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但不严重。他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眉心位置,那块皮肤跟周围没有区别,平静的、正常的、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样子。他低头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回到书桌前坐下。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婉儿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比刚才那条略长一些:“主控室那台笔记本电脑上的信号发射器我们上次没有动。如果它的底层配置跟你在校史档案室看到的那个配线面板属于同一套系统,那台发射器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现成的输出端口。你的契印锚点如果可以写数据,那台发射器应该能收得到。” 李默看完了,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向自己那台二手仙脑的机箱。机箱侧面板的风扇入风口蒙着一层薄灰,电源指示灯稳稳地亮着绿灯,机箱内的风扇在低转速下安静地转动着,发出持续而平稳的嗡鸣。他伸手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系统加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他输入密码,进了桌面,打开了一个空白的编程界面,光标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着。 他先没急着敲代码,而是打开自己之前导出的那几组脉冲信号波形图,把它们并排放在屏幕上,逐组比对着它们的峰谷特征。那个“和合契”的心跳包频率是一秒一次,这个参数他已经很熟悉了,但他现在需要弄清楚的是锚点输出的数据包结构。如果那个信号里确实包含了一组编码信息——他刚才探到的那三组符号——那它在物理层面的传输格式应该也是类似的数据包结构,每一帧数据开头带着标识头,中间是净载荷,末尾是校验位。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刚才感知到的那组信息的结构,然后在代码编辑框里敲下了第一行定义:一个模拟数据包的占位结构体,包含标识字段、载荷字段和校验字段。他一边敲一边在脑子里把那些字段的具体内容往里面填。标识头用了他在笔记本里看到过的那个古灵契符号的散列值,载荷字段预留给那三组符号的编码转译结果,校验位暂时留空。 他敲了大约二十分钟,把整个逻辑框架搭好了,然后保存下来,取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放在一个标着“课程作业”的文件夹里。他没有立刻运行测试,因为现在这台仙脑接入的是宿舍区的公共灵网,他不想在这个网络上留下任何可能被监测到的异常发包记录。 他关掉了代码编辑器,把显示器也关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然后是隔壁寝室关门的声音。窗外风小了一些,窗框安静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手机上没有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从椅背上拿过外套穿上,拉链拉好,然后关了宿舍的灯。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走廊里白炽灯的光线从门缝底下一线一线地渗进来。他下了楼,穿过门厅走出去,夜风迎面撞上来,凉而干,带着露水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没有往食堂或者教学楼的方向走,而是沿着主路一直往北。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地面上,在他走过的时候从头顶依次经过,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拖长又缩短,步伐的声音在安静的路上被放大了,单调而有节奏。他走到图书馆北侧墙根那排冬青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着身子挤进了那道窄缝。墙根的阴影比外面更浓,路灯的光被建筑物的转角截断了,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光线给这一小片区域提供了极低的能见度。 他站在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前停住了。铁门表面跟上次来时一样,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有那块暗色感应面板嵌在门框右侧。他没有带林婉儿那张白卡,也没打算从这扇门进去。他只是站在铁门前,安静地把注意力放回了眉心那个位置。不需要闭眼,不需要刻意调整呼吸,他只是把感知落回那个他已经熟悉了的区域,然后等了一会儿。那团温热感在他把注意力放到它上面之后,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像从浅睡中醒过来一样,以极低的幅度回应了他一下。不是之前的主动回推,更像是一声确认,告诉他它还在。 李默站在铁门前面,把那个响应在心里面接住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他没有只停留在“感知”那个层面。他把自己跟契印接触的意识面想象成一个可以记录和存储的东西,把那三组符号的结构——007、唯一标识号、锚点标签——从契印内部的数据块里提取了一遍,然后把它复写到了自己意识的短时存储区。做完这个之后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出现排异反应。没有变热,没有跳动,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退出了那道窄缝,重新站在主路的路灯灯光下面。夜色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站着看了一眼图书馆北墙的阴影,然后转身沿原路走了回去。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背往前走。远处灵脉山的山脊线已经完全融入了夜空,只有山顶上方几颗星在冷而清地亮着。他走着走着,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林婉儿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刚路过行政楼,顶层档案室那扇窗户的灯亮着,但不是办公室照明灯的色温。颜色偏冷,像设备指示灯的那种偏蓝的白光。” 李默走在路灯下面,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继续往前走。影子在他脚下跟着移动,时而被路灯拉长,时而缩回脚底,在路面明暗交替的光带里不停变换着长度和方向。他走了几步,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壁纸上那条他自己画的灵脉波形图安静地待在屏幕中央,曲线平稳,没有波峰也没有谷底,只是一条笔直的横线延伸到屏幕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