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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次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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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下行政楼侧门的台阶之后没有立刻分开。两个人沿着行政楼前面的那条窄路走了一段,路边种着一排修剪成球形的矮柏,冬天的叶片呈现出一种墨绿色,被天光压得发暗。李默走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像是还在整理刚刚看到的东西。 “张宏远写的那个内部备忘里提到一个词——‘自主响应触发’。他说序列007的契印在最近两周内出现了多次自主响应,排异指数回升,跟陈星瑶暂停前的水平一样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偏头看了林婉儿一眼,“意味着那东西在我身上自己动起来了。我没有上实操课,陈星瑶没有激活它,张宏远也没有来得及做什么校准——但它自己响了。” 林婉儿的步子没有放慢。她走路的节奏一直保持着那种均匀而省力的幅度,每次脚落地时重心都稳当地落在脚掌中央。她沉默了几步的距离,然后说:“你在校史档案室读那段文字的时候,你眉心跳了一下。” 李默没有否认。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碰了一下眉心那个位置,指腹贴着皮肤,什么也没感觉到。“对。就在读到‘二次激活校准’那几个字的时候。” “那它可能不是‘自己’响的。”林婉儿说。“它可能是被你读到的内容触发的。像一把钥匙插进锁里转了一下——你读到了那个词,你的神识对那个词产生了关联反应,契印感知到了这个关联反应,然后它跟着回应了一下。自主响应的核心就在这儿——它不需要外部设备来激活它,它只需要你本人产生某种对应的意识活动就够了。” 李默把手从眉心放下来。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如果眉心那个契印的运作机制是基于受契者自身的意识活动触发的,那它本质上就是一个寄生在神识层面的被动感应器。陈星瑶的实操课激活、张宏远的远程校准激活——这些都只是外部触发手段。但更底层的逻辑是,契印被种进他的神识之后,它本身就在持续地读取他的神识活动状态,寻找某种特定的响应模式。一旦那个模式出现,契印就会自行做出反应,不需要任何人从外部操控。 这就意味着,即使所有人停了手,即使项目完全终止,只要那道契印还留在他神识里,他自身的意识活动就有可能不断地触发它、激活它、让它持续运行下去。像一个被设置成永远在后台运行的程序,你关不掉它,因为开关不在你手里。 他走着走着慢慢放慢了脚步,然后在路边的矮柏旁边停住了。林婉儿也停了下来。她站在他旁边,背朝着行政楼的方向,面朝着校园主路的方向,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看风景。但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扫过周围的环境,保持着一种自然的、不引人注意的警戒。 “那我要把它关掉。”李默说。声音落进下午灰白色的空气里,被风吹散了前半截,后半截稳稳地落在林婉儿耳朵里。“不管是陈星瑶还是张宏远还是那个数据归档员,他们都是在外面操作它的人。但契印装在我身上。如果它的触发机制跟我的意识活动相关,那理论上我应该也有办法反向操作——不是关掉外部设备,是从内部把连接切断。” 林婉儿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一些,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这句话是出于冲动还是经过认真思考之后得出来的结论。然后她收回目光,转向主路上那些偶尔经过的行人。“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搞清楚两件事。”李默说。“第一,那道契印挂在我神识的什么位置。陈星瑶的笔记里写过,它的路径走的是灵网时延层,不经过显式接入点。但她能观测到它,说明她找得到它的位置。第二,我能不能在不触发排异反应的前提下跟它建立主动接触。不是被动感知它,是主动伸手去碰它、去摸清它的结构,然后找到那个连接端口的对应位置把它拆掉。”他站在矮柏旁边,手指插在口袋里,指腹碰到外套内侧那本笔记本的硬封面边缘。“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蠢。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装了什么的人,想要自己把自己拆开。” 林婉儿没有笑。“你今天读到的那些文字明确提到了‘排异指数’。排异这个词本身就说明你神识对契印一直在产生排斥反应,只是之前强度不高。现在排异在回升,说明你体内有一个自然机制在对抗它。你不需要自己发明对抗的方法——你只需要找到那个机制已经存在的运作方式,然后放大它。”她停顿了一下,“就像你的免疫系统知道病毒在哪,只是你不知道怎么帮它打得更快一点。” 李默没有立刻回话。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她说的那些话,然后他感觉到眉心那个位置,在他安静思考的这段时间里,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完全的沉默。那个契印在他意识层面的注意力从它身上移开的时候,它自己好像也跟着安静下来了。像是在等着他下一次注意它、下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方向去——然后再被他自己的意识活动触发一次。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操场方向的看台上空无一人,灰白色的天空从看台顶棚的边缘往远方延伸出去,跟远处的灵脉山山脊线融为一体。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平稳而干冷。他偏过头对林婉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被风送出去之后稳稳地落进了她耳朵里:“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试。回宿舍去,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你把那张白卡带在身边,如果在外面发现任何中继器或者信号设备开始出现异常波动,你发消息告诉我。”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回过头来:“你注意看你的眉心。如果它开始变热——持续的、明显的热——说明你碰对了方向。如果它变凉,那就先停。” 李默站在矮柏旁边目送她走远。她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和路边枯树的光秃枝杈之间移动着,步子不快不慢,拐过主路转角之后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又多待了十几秒,然后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顶,转身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回去。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王胖子不在,书包和游戏本都还在桌上摆着,但人不在了,大概去食堂或者隔壁寝室串门了。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桌面上那台二手仙脑待机状态下风扇的低频嗡鸣和窗户外面隐约的校园广播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双脚平放在地面上,脊背靠着床架,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的光线隔着窗帘是那种午后的灰白色。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眉心位置,闭着眼感受那片区域的状态。没有热度,没有凉意,什么也没有。他又把注意力往外放了一点点,像从眉心那个点扩展成一个更大的区域,覆盖了整个前额。仍然什么都没有。他睁开眼睛重新闭上,呼吸放得比平时更慢一些。第三次尝试的时候他在心里想了一下那张传单上的深灰色印刷字,想了一下陈星瑶站在报告厅讲台上侧过头来的那个画面,想了一下旧数据中心里那个网络驱动器目录列表里的三个字母——CXY。 眉心的中间位置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热,也不是跳动,更接近一种非常细微的、像是某层皮肤下面有一根极细的纤维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触感。他睁开眼。房间里一切如常,窗外灰白色的光线照在地板上,安静而平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握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泛白。他松开手。然后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什么也不想了。他只是待在黑暗里,等着那根纤维下一次被拨动的时刻自己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