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一步一步地走近砖窑。靴底下的碎瓦从"咔嚓咔嚓"变成了更细碎的"沙沙"声,那是踩到了烧过的灰烬上。他走得不快,步子均匀,握着短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刃仍收在鞘里,没有拔出来。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墨色,投在窑口前方的灰烬地上。 窑口里那个提铁钎的人影又晃了一下,这回没有缩回去,而是从窑口的暗处往外探了半截身子。那人是个高瘦汉子,脸上的颧骨撑得皮肤发紧,一双三角眼眯缝着打量走近的凌峰,手里的铁钎横在胸前,杆子被火熏得发黑。"站住。"他开口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磨着砂纸,"干什么的?" 凌峰在离窑口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来,日光正好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的正面照得清清楚楚——粗布衣裳,腰间一把旧短刀,风尘仆仆的一张脸,看上去就是个走了远路的外乡人。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用尽量普通的语气说:"路过,讨口水喝。" 那高瘦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喝水?"他往窑口里偏了一下头,"这儿没水。往前走三里有个村子,去那儿喝。" 凌峰点了点头,作势要转身,往前又迈了一步,像是脚下被瓦片绊了一下似的踉跄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正好侧身避开了窑口正面的方向。就在那一个瞬间他的余光扫进了窑口内部——窑洞里比外面暗得多,但借着从透气孔漏进来的光能看见里面蹲着七八个人影,大多缩在墙角,有几个挤在一处。靠门的地方还站着两个拿棍子的人影,一个是胖子,另一个身量小一些,看不真切。加上门口这个高瘦汉子,正好五个人。 常青说的是五六个,看着都在这儿了。 凌峰稳住身子站直了,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朝那高瘦汉子笑了笑:"多谢指路。"他说着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走出了十来步之后拐过砖窑侧面的一块大石头,身影从那高瘦汉子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没有走远。石头后面蹲下来屏息等了几息,听见那高瘦汉子朝窑口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听不清,里头传来另一个人含混的笑声,然后又安静下去了。凌峰从石头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那高瘦汉子把铁钎靠在窑口边,自己蹲在门口掏了根烟杆出来,正拿火石打着火。 凌峰借着石头和矮灌木的掩护沿着窑身的侧面摸过去。砖窑的窑体坍塌了大半,顶部的缺口露着天光,侧面有几个不大的透气孔,孔口宽约一尺,黑黢黢的透进去能看见里头的动静。他猫着腰摸到其中一个透气孔旁边蹲下,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蹲在墙角的那群人。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都有,身上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有的脚上没穿鞋,光着脚丫子踩在窑底的灰土里。他们相互挨着坐着,缩成一团,眼睛都看着窑口的方向,脸上混着恐惧和疲惫,像是已经关了好些天了。 凌峰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刀刃无声无息地抽出半截。日光在刀身上划过一道细细的亮线,映在他脸上。他数了数自己的呼吸,等那高瘦汉子磕烟杆的声响从窑口传来,然后起身转过窑身的拐角。 他出现在透气孔和窑口之间的位置时那高瘦汉子正好抬起头来。烟杆还叼在嘴角,三角眼倏地睁大了,手往窑口边去够那根铁钎。凌峰的靴底在灰烬地上蹬了一步,整个人弹出去的瞬间短刀出了鞘,刀身在日头底下划出一道弧光。高瘦汉子的手指刚碰到铁钎的杆子,凌峰的刀背已经敲在他手腕上了,力道不重不轻,那人的手像被抽了筋一样猛地缩回去,铁钎"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别动。"凌峰说。 高瘦汉子僵在那里,嘴角的烟杆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火星子四溅。窑口里另外两个人听见动静已经探出了头,胖子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小个子握着半截柴刀,看见凌峰和门口的情形都愣住了。 凌峰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短刀往前递了一寸,刀尖抵在高瘦汉子喉咙下方那一小片凹陷的地方,皮肤微微压进去,血丝都没有蹭出来。"进去,"他说,"蹲到墙边去。" 高瘦汉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脚步往后退了两步,退进了窑口的光线交界处。胖子和小个子对视了一眼,胖子犹豫着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棍子放低了半寸。凌峰跟进去,刀尖一直没离开那高瘦汉子的喉咙方向,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窑洞内部——墙角那七八个人看见他进来,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恐惧的表情,有几个人微微动了动,又缩了回去。 "谁是他们管事的?"凌峰问。这句话是对着墙角那群人问的,目光落在他们中间一个年纪略长的男人身上——那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褂,脸上有一道旧疤痕,从眉梢划到颧骨,看人的目光比旁边的人沉着一些,虽然也缩在墙角,但没有往后躲。 那人看了看凌峰,又看了看站在窑口边上的三个山匪,然后开口说:"地上躺着那个,就是他们领头。"他抬了抬下巴,凌峰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窑洞深处靠近墙角的地方果然躺着一个人,身下垫着一件破棉袄,蜷着身子睡得正沉,鼾声均匀而粗重,一张脸被酒意烧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只空酒坛子,坛口歪在一边。 凌峰看了那躺着的人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对那靛蓝布褂的男人说:"你们跟在他后面走,一个一个出去,别挤。出了窑口往南走三里有个村子,去那儿。"他又转向那三个站着的人,短刀的刀尖微微晃了一下,"你们三个,往后退,靠墙蹲下,面朝墙。" 胖子和小个子互相看了看,高瘦汉子先动了,他慢慢往墙边挪了几步蹲下来,面朝窑壁。胖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蹲下去了,只有那小个子攥着半截柴刀在原地站着没动,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猛地往窑口方向冲了一步,嘴里喊了一声什么含混不清的字眼,手里的柴刀往凌峰侧面劈过来。 凌峰侧身让开柴刀的角度,手腕翻了一下,刀背从那小个子握刀的手腕上擦过去,力道准而克制。小个子手一松柴刀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凌峰脚下一勾把柴刀踢开了几步远,然后刀尖重新回到高瘦汉子的喉咙前,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的事。小个子捂着手腕退了两步靠到墙上蹲下来了,脸色煞白,不敢再动。 靛蓝布褂的男人率先站起来,弓着腰从墙角走出来,经过凌峰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后生,多谢。"然后他快步走出了窑口,日光在他背影上晃了一下就吞没了。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参差不齐但安静,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几声被压住的咳嗽。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步子走得慢,凌峰伸手扶了她一把胳膊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佝偻着背走出了窑口。 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凌峰看了一眼那三个蹲在墙边面朝窑壁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窑洞深处那个醉酒沉睡的领头人。那人翻了个身,鼾声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咂了咂嘴,浑然不觉外面发生了什么。凌峰把短刀收回鞘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窑口外的光线下。日光重新铺在他身上,把他沾了灰的袍面和靴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出了窑口往南走了十来步,在灰烬地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窑口黑洞洞地张着,里面那三个人的身影在暗处一动不动,醉酒那人的鼾声从窑壁间闷闷地传出来,含混而绵长。他没有再往里看,转身朝着南方常青等在灌木丛的方向走去。 走过了百来步之后,常青从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滚圆。"你……"他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人往南边走了,你跟着去看看,别让他们走散了。" 常青张了张嘴,转身跟上来,两步就赶到了凌峰侧边。"你一个人把那五个人都……" "没动。"凌峰说,"就让他们蹲着。" 常青愣住了,脚步也慢了半拍,然后他又追上来,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那他们醒了之后——" "醒了之后领头的酒还没醒。蹲着那三个也不会跑了。你们村的人往南走了三里就有村子,到了村子就有路了。"凌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步子不紧不慢的,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干涩的声响。 常青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说:"你来的时候身上的干粮吃完了?" 凌峰看了他一眼。 常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裹着半块干硬的杂粮饼子,递过来。"揣着吧,出了这片丘陵往北还要走好远呢。我在山下住惯了,知道这附近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一个外乡人别饿死路上。" 凌峰接过来掂了掂,饼子硬得像石头,但他还是收进了包袱里。"谢了。"他说。 常青站在土埂上看了他一阵子,然后把草帽重新扣回头上,压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转身往南边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跑了。他的步子比刚才有力得多,跑起来靴底扬起的尘土在日头底下像一小团淡黄的烟。凌峰看着他跑远了,翻过一道土坎消失在一片矮树林后面,然后收回目光,把包袱重新紧了紧背好,继续往北走。 日头从头顶偏西的时候他走出了那片丘陵地带。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间有一条细细的土路,路的尽头被一层淡蓝色的薄雾笼罩着,看不清楚远处是什么。空气里的草木灰气味渐渐淡了,变成了一种更干燥、更荒芜的气息——像是大片被日头晒透了的土地才会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让人的鼻腔觉得又干又热。路两旁的草越来越矮,从膝盖高渐渐退到脚踝,又从脚踝退到几乎贴地,颜色也从枯黄变成了近乎灰白。 他走了一阵子,在一棵歪倒的老柳树旁边停下来歇脚。树根被水冲出了大半裸露在外,干裂的树皮上爬着一道一道竖着的纹路。他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掏出常青给的那块干粮饼子啃了一口,硬得咬得牙根发酸,但他慢慢嚼着,泡着口水一点点咽下去了。远处的天际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白茫茫的光,看不清是雾还是扬起的尘土。 他嚼完饼子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碎渣,正要继续迈步的时候,余光瞥见远处的土路上有一个移动的黑点。那黑点不大,在满目枯黄和灰白之间格外显眼。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是一个骑马的人,正沿着土路由南往北赶过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一道灰黄色的尾巴。 凌峰的手搭上刀柄,站在柳树底下没有动。那骑马的人越来越近了,能看见马是一匹栗色的走马,四蹄迈得又稳又快。马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腰间佩着一把弯刀,在日头底下偶尔闪一下光。 那人到了柳树跟前勒住了马,栗色走马打了个响鼻停下来,蹄子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刨了两下。马上的人翻下马背站住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色黝黑,脸膛上被风吹出了几道粗粝的纹路。他的目光在凌峰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他腰间那把短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开口的时候嗓门很大,像习惯了在空旷的地方说话:"你是从南边那个砖窑过来的?" 凌峰点了点头。 那汉子把马鞭子收进鞍袋里,往前走了两步,在凌峰面前站定,打量了他几眼,然后说:"砖窑里那几个人你放的?" 凌峰又点了点头。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黝黑的脸膛上浮起一层琢磨不清的神情。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摊开,手指上满是裂口和老茧。"我叫严昌,张家堡的里长。昨儿半夜有个小子跑到我家里敲门说村里人被关砖窑了,我连夜去隔壁村找了几个帮手,天亮赶过去的时候就看见窑口里三个人面朝墙蹲着,一个喝醉的躺在地上,人都已经走了。是那小子说有个外乡人帮的忙。"他顿了顿,"我来追你,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张家堡的人欠你一命。" 凌峰看着严昌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他那张被风沙磨粗了的脸,开口说:"不用欠。人没事就好。" 严昌收回手,从马鞍旁边摘下来一只皮水囊递过来:"拿着,前面几十里都是干地,难找水。"凌峰接过来掂了掂,水囊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水,隔着皮子透出一股阴凉。他道了谢把水囊系在包袱带上,严昌翻身上了马,勒着缰绳在马上坐定了,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哪儿?往北走的话,过了这片谷地就是大片的碱滩,碱滩边上有个镇子叫白沙镇,那儿能找到补给。再往北,就是边关了。" 凌峰仰头看着他:"边关?" 严昌伸手往北指了指,手指方向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灰白色的线,远得像是浮在地面上的云影。"蓟镇,大同府往北最远的一个关口。过了那儿就是草原了。你要是想去,白沙镇是最后一站。"他把马鞭子拎起来,朝凌峰点了点头,然后拨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南策马去了。马蹄声由近而远,栗色走马的背影在土路尽头缩成一个小点,融进了日头底下的灰白光晕里。 凌峰站在歪柳树下,把水囊解下来打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皮革的气味,顺着喉咙淌下去把他嘴里干粮的碎渣都冲净了。他塞好水囊系回包袱带上,抬眼看向北方那道灰白色的天际线,看了片刻,然后迈步沿着土路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