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把那包炒青攥在手里,纸包的棱角硌着掌心,粗纸粗糙的纹理像砂石一样蹭着皮肤上的汗。他走出茶庄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陈望在后面紧了几步才跟上来。 "填井?"陈望跟上来与他并肩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口井在后山,离山庄还有一里多地。" 凌峰点了点头,把炒青塞回左袖里,两只手拢进袖子,沿着街面朝城门方向走。日头越来越高,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从对面过来,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串串的红果在草把子上晃晃悠悠的。凌峰经过的时候那卖糖葫芦的喊了一嗓子"来一串儿吧客官",他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出了城门之后路就宽了。官道两旁的枫树红得正浓,日光照在叶片上像烧着一层薄薄的火焰,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有叶子落下来贴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凌峰走在前面,陈望走在后面,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沉默地沿着官道往山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里路,陈望在后面开口了:"凌百户,您打算怎么填?后山那口井直径约莫四尺有余,深七八丈,要填实了得不少土石。" 凌峰没有回头:"山庄后墙外有一片坡,坡上堆着老早以前翻修房子留下来的碎砖和石料,用那个填。" 陈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走两步追了上来:"您连那个都知道?" "上回趴屋顶的时候看过。"凌峰说,"那时候是夜里,月光把坡上的碎砖照得发白,堆了怕有半人高。" 陈望没有再问了。两人继续走,官道在枫林尽头拐了个弯,开始往山上爬。路面的坡度渐渐陡了,靴底踩在碎石子上打着滑,凌峰放慢了脚步,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上登。空气里有枯草和泥土的气味,混着枫叶被日头晒出来的那种微微发涩的香。山脚底下有一户人家,篱笆院里养了几只鸡,正"咕咕咕"地啄食,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眯着眼看他们经过。 凌峰走过那户人家院墙的时候,那只花猫从墙头跳了下来,沿着篱笆根跑了,尾巴竖得直直的。他看着那只猫跑远了,心里的某根弦又绷紧了一寸。 山路拐了三个弯之后,云隐山庄的后墙便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段用青石垒起来的矮墙,约莫一人高,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风一吹便簌簌地抖。矮墙后面能看见那棵桂花树的树冠,枝叶间还有零星的淡黄花瓣,在日光里稀疏地挂着。凌峰的目光在那树冠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后墙外确实有一片坡地,坡上堆着一堆碎砖烂瓦,颜色灰扑扑的,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白,边缘长了一圈枯草。凌峰在那堆碎砖前站定了,弯腰捡起一块青砖掂了掂,砖块比想象中沉,约莫有七八斤重,棱角锋利。 他把砖块夹在腋下,沿着后墙往山的背面绕过去。陈望没有问去哪里,只默默跟在他身后,也弯腰捡了一块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稀疏的槐树林,林间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无声。林子尽头出现了一条窄窄的山涧,干涸了,涧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 沿着山涧往上走不到百步,那口井便露出来了。 井口不大,果然如陈望所说约莫四尺有余,井沿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石头表面磨得光滑,边角处生了一层暗绿的苔痕。井口没有盖板,就这么敞着口对着天,像一个空洞的眼睛望向头顶那片被枫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凌峰走到井边往里头看了一眼——井水在深处泛着一小块幽暗的反光,像一面被遗忘的铜镜沉在黑暗里。 陈望把砖块放在井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填?" 凌峰没有回答。他把夹在腋下的那块青砖举起来,双手捧着,砖块的粗糙表面磨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井口深处那一点幽暗的水光,忽然想起那晚他趴在屋顶上的情景——月亮又圆又大,桂花落在沈知意肩头上,她打了个喷嚏把自己惊醒了,揉着眼睛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斗,顺着它找过去,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的双手往上抬了一寸,然后顿住了。 风从树梢间灌下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那种凉意。井口周围长了一圈细密的野草,草尖在风里微微颤动。凌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砰砰"地响,一下一下的,很沉。他慢慢地把砖块放下来搁在井沿上,蹲下身,伸手扒了一口井沿旁边的土。 土是松的,下面露出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他一块一块地把碎石抠出来堆在一边,露出底下越来越深的土坑。陈望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也没有动。 凌峰从怀里掏出那包炒青。红纸包在他手心里已经焐得温热了,他解开麻绳,把粗纸展开,露出里面深绿色的茶叶。他看了那些蜷曲的叶片一眼——茶叶在日光底下泛着暗绿的光,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被烤干了,失去了水分,失去了鲜活。他把整包茶叶连纸带茶一起放进他刚刨开的土坑里,然后拿土重新掩上,用手掌压平,再抓了几把枯草盖在上面。 陈望看着他的动作做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是昨天那包茶?" "嗯。" "为什么埋在这儿?" 凌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方被枯草盖住的新土说:"有些东西不该带回去。" 他没有解释更多。陈望也没有追问。两人站在井边安静了好一会儿,风把林间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有几片贴在了井沿的青石上。凌峰低头重新拿起那块青砖,双手捧起来对着井口,砖块的边缘割进掌心的肉里,微微发疼。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 青砖直坠下去,过了片刻底下传来"咕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的声音在井壁间回响了几次才消失。那声响短促而实在,像是一个答案被掷入深渊。凌峰听了那声回响,又弯腰捡起第二块砖。陈望也动了,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井里投着碎砖烂瓦,砖石落入水中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咕咚""哗啦""嘭",一声接一声地在山涧里回荡着,惊起林子里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日头渐渐往中天移去,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缩成一小团。那堆碎砖填了大半,井口的水花声越来越闷,后来变成石子砸在砖石面上的"啪嗒"声,再后来声音更沉了,像拳头捶在厚实的土墙上。凌峰把最后一块瓦片丢进去的时候,井口已经填了一大半,只剩最上面几尺露着一个浅坑。他从旁边搬来几块大石垒在上面,又捧了几捧土填进石缝里,拿脚踩实了。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后背的衣衫也贴在了皮肤上。日光照着他的脸有些发烫,他抬手擦了把汗,看着那口被填平的井——井口覆着一层灰褐色的土石,和周边的山色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山坡上鼓起的一个小包,再没有那黑洞洞的井口瞪着天。 陈望靠在一棵槐树旁边喘气,额头也见了汗,灰褐色的短打袖口上沾了泥。"行了,"他说,"陆大人问起来,这口井确实有东西了。只不过填进去的不是那个沈老头。" 凌峰看着那堆新土说:"陆大人要的只是'井里有东西'。至于是什么,他没问。" 陈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侧耳听了听,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有人来了。" 凌峰也听见了。脚步声从山涧下游传来,不止一个,步子不紧不慢。他迅速判断了一下方向——来路被挡住了,往上是更陡的山坡,往下是干涸的涧道。他把手搭上刀柄,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间走出来的那个人让凌峰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 沈老爷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慢悠悠地踩着卵石走过来。老人走得不快,竹杖点在干涸的涧底"笃笃"地响,每一下都清脆而规律。他走到离那口填平的井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眼看了看井口那堆新土,又看了看凌峰和陈望,脸上没什么表情。 凌峰的手还搭在刀柄上,但指节已经松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沈老爷子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低沉,像风刮过干枯的芦苇:"你来填井。" 这句话是陈述,不是疑问。凌峰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干:"井口敞着不太稳妥。" 老人"嗯"了一声,竹杖在卵石上点了点,目光从那堆新土上移开,落在凌峰脸上。他看了凌峰很久,久到风又吹了一轮,枯叶从两人中间簌簌地落过去。然后老人说:"你带了茶来?" 凌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从右袖里掏出那包明前龙井,递过去:"带了。" 沈老爷子接过茶包看了看,点了点头,收进怀里。他转身往回走,竹杖在卵石间慢慢探路,走出几步后停下来,侧过头说:"后墙的院门没关,你要走的话,从那儿近。" 凌峰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沿着山涧往下走去,灰棉袍的背影在枫叶的缝隙间一点一点地变小。竹杖叩在卵石上的"笃笃"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没了。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陈望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琢磨,有意外,还有一丝凌峰看不懂的东西。 "你认识他。"陈望说。 凌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刀重新正了正,转身沿着山涧往上走,绕了一条远路,从山脊的另一边下去了。陈望跟在他身后,这一路两人都没有说话。下山的路比上山要陡得多,凌峰的靴底踩在碎石上几次打滑,他都稳住了。脚下的枫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是软的,像是走在一条红色的毯子上。 走到山脚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官道上的车马少了些,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路面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凌峰在路边一棵老槐树的阴凉里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淌下去,他闭了闭眼。 陈望在他旁边的树根上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凌百户,我多嘴问一句——你准备怎么办?那个人还在上面住着,陆大人给你三天。" 凌峰把水囊塞好挂回腰间,看着官道上被日头晒得发白的路面说:"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凌峰没有回答。他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透过叶隙洒下来的光斑,那些光点在他脸上跳动着,忽明忽暗。陈望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便没有再问,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凌峰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子又干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两人就这么坐在树荫底下,一人吃了一半干饼。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凌峰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忽然说:"陈望,你进武备司多久了?" "四年。" "四年。"凌峰重复了一遍,偏过头看着他,"你办过师吗?" 陈望嚼饼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嚼,嚼完了才说:"没有。我还不够格。" 凌峰"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那条被日头晒得滚烫的官道。官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两排枫树之间,看不见通向哪里。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路一直往前延伸,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沈老爷子接过茶包时说的那句话——"你带了茶来?"四个字,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一个常来串门的邻居今天带了什么菜。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右袖空了,左袖也空了。两包茶叶都给出去了,一包埋在井边的土里,一包揣在沈老爷子的怀里。他现在两手空空地坐在树底下,身上只有一把刀、一个空水囊和一叠烫胸口的卷宗。 他伸手把那叠卷宗掏出来,翻开封面又看了一遍。正德十年,山西大同,那个被墨迹涂掉的"沈"字还静静地躺在纸面上,泛黄的纸页在日光底下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凌峰看着那个模糊的字迹,忽然伸手用拇指使劲擦了擦那个墨团——墨迹纹丝不动,早就渗进纸纤维里了,擦不掉。 陈望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饼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吧,天黑之前得回北镇抚司复命。陆大人那儿……你自己想着怎么说。" 凌峰把卷宗重新塞回怀里,扶着树干站起来。腿坐得有些麻了,他跺了跺脚才站稳。两人沿着官道往回走,路过那片枫树林的时候风又刮了一阵,红叶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上。凌峰没有拂掉,就这么顶着满身的红叶走着,像一个披了满身火焰的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了。城门口排着几辆等着进城的骡车,车上堆着成捆的干柴,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凌峰从骡车旁边绕过去的时候,陈望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凌百户,你要是真下不了手,我可以替你。" 凌峰的脚步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陈望,后者站在午后的日光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说"我可以替你搬那块砖"一样随意。 "为什么?"凌峰问。 陈望想了想,说:"你跟陆大人说你下不去手。我听见了。你昨儿晚上跟王千户说你'确认死了',我也听见了。你埋在井边的那包茶,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给谁的。凌百户——你在锦衣卫十三年,心思不在这儿了。" 凌峰站在城门口的日光底下,眯着眼看着陈望。城墙上方的飞檐在头顶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把他半张脸遮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又有几辆骡车排了上来,车夫吆喝着让前面的人快走。然后凌峰说:"不用。" 陈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城门,穿过喧闹的街市,拐进那条通往北镇抚司的巷子。巷子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两侧的高墙把日头挡在外面,只留头顶一线窄窄的蓝天。凌峰走在前面,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走到北镇抚司门口的时候,石狮子还在那儿蹲着打盹。凌峰跨过门槛,迎面碰见赵七从院子里出来,赵七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看见他身后的陈望那脸色又紧了。赵七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凌峰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凌峰肩膀微微斜了一下,然后赵七就低着头快步走了。 凌峰穿过前院,绕过签押房,往北衙后堂走。陈望在后堂门口停住了,没有跟进去。凌峰推开门,陆秉忠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本《孙子兵法》,手边搁着一碗新沏的茶。茶汤碧绿,冒着热气。 陆秉忠抬眼看了看他:"井填了?" "填了。"凌峰说。 "人还在上面?" 凌峰沉默了一瞬。后堂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他站在那里,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后背上,暖烘烘的,但他觉得后背像结了冰。 "人还在上面。"他说。 陆秉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慢慢地说:"还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