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的光又移了一截,从桌沿滑到了桌面中央,把骨片上一道弯弯曲曲的刻痕照得分明。凌峰坐在桌前,把四块骨片的顺序调换了几次,又按照原来的排列放回去,每一次排列的变化都让桌面上的纹路走向产生不同的连接方式。他低头看了很久,指尖在每一道刻痕上慢慢走了一遍,像是用触觉代替视线在判断它们之间的衔接是否吻合,又像是在寻找某一条特定的走向。 廊下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急一些,在值房门外停住了。方小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跑了一路之后还没喘匀的气息:“凌哥,陆大人请您再去一趟后堂。他说有东西要给您。”凌峰把桌面上的骨片拢起来收进怀里,站起来推开门,方小六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跑过之后的红,胸口起伏着。他看见凌峰出来,没有多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朝北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凌峰出了值房沿着廊道往北衙走,方小六没有跟上来,脚步声在他身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走到后堂门口的时候,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陆秉忠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朝下搁在棋盘边上,边角在炭火的光里映出细密的纹路。他看见凌峰进来,把信推到桌面上,向前推了一截。 “刚到的。”陆秉忠说,“快马送来的,没留名。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凌峰在棋盘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的纸面已经有些磨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封口处用米浆粘着,没有火漆。他翻到正面,确实写着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而熟悉,收笔处微微上挑,和那块骨片背面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意。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拆开,陆秉忠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信封上,又移回棋盘,说:“拆吧,不是我的信。” 凌峰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信纸,纸边有些泛黄,折痕处的纸面已经磨薄了。他展开信纸,里面的字不多,写着:“初八过后,天气渐暖,可动身。路已通,不必带多余的东西。”信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弧线,弯弯的,像一道简略的路径,又像是某种标记。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怀里。陆秉忠看着他收好信,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只是把棋盘上那颗被他挪动过的黑子又拨回原来的位置,说:“初八还没到,你还有几天。” 他在后堂又坐了一会儿,把信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两遍才折好收回去。陆秉忠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子上,像是正在数着每一步的先后顺序。炭盆里的火快要燃尽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把棋盘和桌面照出一层暖色调的薄光。凌峰站起来,陆秉忠没有抬头,只是把空碗搁在桌面上,说:“去吧。” 凌峰出了后堂沿着廊道走回值房,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把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把那四块骨片也掏出来排在旁边。信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他重新打开来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初八过后,天气渐暖,可动身。路已通,不必带多余的东西。”他看了几遍,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收进怀里,然后把骨片也收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做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初六那天他把值房里的旧物归整了一遍,把那些积在桌角柜顶的杂物清了清,该丢的丢,该留的留,把窗台上那只搁了很久的白瓷茶叶罐换了一个位置放在桌角。初七他去了一趟东四牌楼,那家茶庄已经开了张,掌柜的看见他进来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点了点头。他在柜台前站了片刻,买了一包明前和一包炒青,把两包茶并排放进怀里,然后沿着街面走了一段路,在城墙根底下停了一会儿。城门的铁环上还缠着红绸,颜色比前几天褪了一些,绸面的边角被风吹得起了毛边,在灰白的日光里轻动着。 当天夜里他睡得比前几夜都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就醒了。窗纸上的晨光是一种清冽的淡青色,比前几日更亮了一些,像是风把云层吹薄了之后日光能够更早地透进来。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把短刀挂回腰间,把四块骨片和那封信收进怀里,旧册子也收了,白瓷茶叶罐揣好了,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天井里的水缸水面平静,石榴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霜光。他穿过天井走出北镇抚司的侧门,沿着街面走了一段路。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有几家铺子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站着几个等包子出笼的人,蒸笼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灰白的天光里升。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往城外看了一眼。官道上的行人和车马已经多了起来,早春的田野在晨光里铺着一层浅金色的薄光,白霜在悄悄地化着,留下一道一道湿亮的痕迹,沿着田垄的走向往远处延伸着。他在城门洞里站了片刻,日光在身后铺了一地,风从城外涌进来,带着融雪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草木将醒未醒的味道。他迈过城门,走上了官道,靴子踩在微微湿润的路面上发出坚实而均匀的声响,一步接一步的,像是踩在一条正在被逐寸填补完整的路上。 他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已经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升到了半空中。路两侧的田野里白霜已经化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泥土的缝隙间偶尔能看见一两根细小的草芽,嫩黄的,贴着地皮刚冒出头来。他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歇了歇脚,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走了一路的微汗压了下去。远处的官道在日光里泛着浅灰色的光,被往来车马碾过的路面结实而平整,弯弯曲曲地绕过一片矮树林往更远处延伸。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路,在经过一片杨树林的时候放慢了步子。杨树的枝头还没有发芽,但树梢的颜色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褐色。他在林子边缘停下来,伸手碰了碰最矮的一根枝桠,指尖触到的地方是凉的,但木质里面好像已经有了些软意,和冬天那种干硬发脆的触感不太一样。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杨树林之后路开始往上升,坡度不大,但走起来能感觉到腿上的力道在变化。 爬上坡顶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前方看了一会儿。坡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铺着成片的田地,有些已经翻过土了,露出深色的地皮,有些还留着上一季的茬子,在日光里泛着浅黄的颜色。田地之间有几个人影正在走动,弯腰做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太清是拔草还是整地。他在坡顶上站了片刻,风从谷地里吹上来带着新翻的泥土的湿润气息,比田野上闻到的更浓郁一些。他沿着坡面走下去,在谷地的边缘沿着一条被踩实了的土埂走了一阵子,走过田间的小路时那几个人影中的一个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又弯下腰继续干活了。 午后的日光比上午更暖了一些,照在背上能感觉到一层微微的热意。他在一条干涸的水渠边上停下来吃了两块干饼,又喝了几口水,靠着渠边的土坎歇了一盏茶的功夫。水渠底部铺着一层干裂的泥块,缝隙间长着几丛枯黄的草,草根处已经露出了新绿的芽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把水囊塞好,继续沿着土埂往西走。脚下的土从松软变得紧实了一些,像是靠近了某条更大的道路,路面上开始出现车轮碾过的印子,一道一道地平行着往前延伸。 他沿着那条辙印走了一阵子,在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看见前方的路边有一座茶棚。茶棚不大,搭在路旁一块平整的空地上,四根木柱撑起一个草顶,棚下摆着几张长条桌和矮凳。棚里亮着一盏油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昏黄而温暖,一个系着围裙的人影正弯腰在灶台后面忙碌着。他走到茶棚前面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灶火映得发红的脸,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在脑后挽得齐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一只已经盛好茶水的粗碗。 凌峰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微发涩,带着一点粗末特有的焦香,回甘很淡但绵长。他把碗放下的时候那妇人从灶台后面走到桌边来,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擦了擦手,像是准备休息一会儿。她的目光在凌峰腰间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地方口音。凌峰没有完全听懂,但从她比划的手势里大致明白了意思——她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又竖起两根手指,然后摆了一下手。他在说再往西走两天,前方有一个大镇子。凌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面上,那妇人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收进了围裙的口袋里。凌峰把剩下的茶喝完,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来朝那妇人点了点头,沿着暮色里仍然看得清的路继续往前走了一阵子,在路边一个土坡的背风面坐了下来,裹着外袍靠着土坡坐了片刻,在风逐渐小下去的声音里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