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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物并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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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面前的三样东西依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位。手指碰过骨片的时候触感还是凉的,旧册子的封面在掌心贴着的时候微微发涩,白瓷茶叶罐的表面光滑而温润,和骨片那种凉意不太一样。他把手掌平摊在桌面上,指尖停在罐盖边缘没有挪开,窗外风声歇了一瞬,又响了起来。 这时候门被叩响了。叩得很轻,像是用手指关节的侧面碰了两下,不急。他抬眼看向门口,说了一声"进",门被推开了半扇。方小六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的脸被那团白汽裹了半截,看不清楚表情。他迈过门槛走进来把碗放在桌角,退了一步站在那儿,两只手搓了一下又垂下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了站才开口说:"凌哥,陆大人说让您下午去一趟后堂。"他说完没等凌峰应声就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去传别的话。 凌峰低头看了看桌角那只碗,碗里是褐色的茶汤,热气正从碗口升起来,凝成细密的水珠沿着碗沿滑下去。他没有立刻端起来喝,只是看着那层热气在桌面上方慢慢散开又聚拢,被风吹散了最后一丝。他站起来把那三块骨片收进怀里,把旧册子和茶叶罐也收了,推门走了出去,沿着廊道朝北衙的方向走。廊下的灯笼纸面在风里微微鼓动着,发出极轻的"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串细碎的脚步声跟着他走。 走到北衙后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抬手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后堂里的炭火烧得比外头旺,暖意扑面而来,他把身后的门合上,在棋盘对面坐下来。陆秉忠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碗茶,碗沿正冒着细密的白气,他低头看着棋盘上还没落的子,像是刚下到一半。凌峰坐下来之后他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桌角那只空着的茶碗——碗口朝上,碗底已经晾干了,搁在棋盘旁边,像是等他来了再倒。 凌峰没有去拿那只空碗,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白子占了右上角一片,黑子在左下和中间各有一簇,犬牙交错之间留着几道窄窄的空隙。陆秉忠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伸手把棋盘上靠近中心的一颗黑子往前挪了半格,落在了一个三面都有白子围着的位置上。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把手收了回去,说:"过了年了。"凌峰说:"过了。"陆秉忠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颗被他挪动过的黑子上,像是在等着看它被吃掉还是长出一条路来。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从桌角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半旧的皮袋子放在桌面上,袋子口系着细绳,表面磨得发亮了。他把皮袋子朝凌峰的方向推了推,说:"有人托我带给你。年前就送到了,我替你收了。"凌峰看着桌面上那只皮袋子,伸手拿起来捏了捏,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不重,隔着皮面能感觉到一个长方形的硬块,边缘是光滑的。他没有解开绳子,只是握着那只皮袋子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说:"是谁送的?"陆秉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说:"东边来的,没有留名。只说让你过完年再看。" 凌峰把皮袋子收进怀里,和那三块骨片隔着一层衣料挨着。他站起来朝陆秉忠点了点头,陆秉忠没有站起来,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已经把话带到。凌峰转身走出了后堂,穿过天井回了值房,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那只皮袋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头,慢慢解开了系口的细绳。 绳子系得紧,但结头打得不复杂,他一拉就松了。皮袋子的口敞开来,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块平整的、边缘光滑的东西,触感温润,像一块打磨过的骨片。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确实是一块骨片,比他怀里那三块都大一些,形状接近长方形,四角磨得圆润,表面刻着几道细密的线条,走向曲折,像是另一条路的轨迹。骨片背面刻着几个字,笔画比前面的那些都深一些,字迹的收笔处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熟悉的笔意。他凑近了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行字写的是:“路已通,可再行。” 凌峰握着那块骨片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指腹沿着那些刻痕走了一遍,然后把它和怀里那三块骨片并排放着——四块骨片在桌面上排成一列,每一块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的弯,有的直,有的分叉,有的汇合,像同一张地图被剪成了四片,又被拼回了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把第四块骨片也收进怀里,又把皮袋子拿起来看了看——袋子里面空了,但底部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像是骨片在袋子里搁久了磨下来的碎屑。他把袋子口重新系好,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比午后小了一些,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干冽的凉意。他把窗户重新合上,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本旧册子拿起来翻到夹着桂花叶的那一页,又合上了。 外面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从廊道那头过来,在值房门口停了一下。他听见赵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道门板,有点模糊:“在屋里没?”凌峰应了一声,赵七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捏着半截烧了一半的红纸,像是对联剩下的边角料。他的目光在凌峰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桌面上那只皮袋子和几样东西的轮廓,没有多问,只是把那半截红纸扬了扬说:“灶房今晚炖了一锅萝卜骨头汤,老孙头说让你过去喝。不去的话一会儿给你端过来也成。”凌峰说:“一会儿过去。”赵七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往廊道那头走远了,被风吞没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凌峰坐在桌边,把那只皮袋子拿起来掂了掂,袋底那层细碎的白粉轻轻晃动着,像一小片落了很久的雪。 他起身去灶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点亮了,纸面透出来的光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着。他推开灶房的门,热气裹着骨头汤的香味扑了他一脸。老孙头正背对着门口往灶台上的粗碗里舀汤,听见门响没回头,只说了句“碗在那儿,自己端”。赵七已经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了,手里捧着一只大碗,碗沿磕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见凌峰进来,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那只已经盛好的汤碗。 凌峰端起碗在灶台边上的条凳坐下来。汤里浮着几块萝卜,炖得透亮,骨头缝里还连着一点肉,被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咸淡刚好,萝卜的甜味和骨头的鲜味混在一起,沿着喉咙淌下去的时候把傍晚走了一路积在身上的凉意慢慢化开了。老孙头在灶台边沿上坐下,端着自己的碗没有急着喝,把碗底放在掌心转着圈,像是让热气均匀地散开。 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喝了一会儿汤,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碗勺碰在粗瓷面上的声响和灶膛里余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后来赵七把空碗搁在灶台上,抹了抹嘴,看了凌峰一眼说:“你下午去后堂,陆大人说了什么?”凌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碗搁在灶台边沿上说:“给了一包东西,让我过完年看。”赵七没有再追问,只是又抹了一下嘴,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烧了一半的红纸卷了卷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去烧了一下就黑了,缩成一小团灰烬。 凌峰把空碗放回灶台上的木架里,推门出了灶房。夜风迎面扑过来,把他身上沾的灶火暖意一下子卷走了。他沿着廊道走回值房,推开门在桌边坐下来,没有点灯。窗外的灯笼光从纸缝里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微弱的光,把那只皮袋子的轮廓照出一层暗沉的颜色。他伸手把皮袋子拿起来又掂了掂,袋底的粉末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风把灯笼吹得晃了几次,光在桌面上移了又移,然后他站起来把皮袋子收进怀里,和那几块骨片放在一起,在床沿上躺了下来,合上了眼。风声从窗缝里透进来,低低的,像一道看不见的水流在门外一直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