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那天清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灶房的烟囱就开始冒烟了。凌峰推开值房的门时,看见方小六抱着一摞新灯笼从天井那头过来,纸面刷着桐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他站在廊下等着方小六走近,伸手接过了上面几盏,方小六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笑说:"凌哥,七哥说让您帮他挂东边廊下那几盏。" 凌峰拎着灯笼走到东廊下,踩着条凳把旧灯笼摘下来,换上新的。桐油的味道在冷空气里散开来,淡淡的,和灶房飘来的油烟气味混在一起。他挂完最后一盏下来的时候,赵七正好从灶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大碗,碗里盛着刚出锅的汤圆,热气腾腾的,在冷风里凝成白色的雾。他把碗递过来,说:"尝尝,灶上老孙头今早新搓的,芝麻馅,甜的。" 凌峰把条凳挪到墙根放下,接过碗来站在廊下吃了几颗。汤圆皮糯馅甜,咬破之后滚烫的芝麻酱淌出来,烫得他舌尖缩了一下,他把剩下几颗也慢慢吃了,把空碗还给赵七。赵七接过碗来拿拇指抹了一下碗沿的芝麻糊,嘬了嘬手指,又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说:"今年过年,你打算在哪儿过?" 凌峰想了想,说:"在值房过。" 赵七把碗夹在腋下,从怀里摸出那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那除夕那天晚上灶房有饺子,你过来吃。老孙头包的韭菜猪肉馅,比外头买的实在。"凌峰说:"好。" 除夕那天傍晚,他一个人沿着街面走了一阵子,在城门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城门外偶尔还有人进出,但比平时少了很多,赶着在天黑前回家吃年夜饭的人脚步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衣摆带起的风刮过他垂着的手背,一阵一阵的。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了,天色正在从灰蓝往暗紫过渡,城墙上空的云被最后一抹夕光染成暗红色,像一层薄薄的火贴在天的边缘。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北镇抚司,穿过天井进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老孙头正从锅里往盘子里捞饺子,赵七靠在灶台边剥蒜,方小六蹲在灶膛前添柴,三个人看见他进来,老孙头头也没抬地说了句"碗在柜子里,自己拿",赵七把剥好的蒜瓣往案板上一搁,拿刀背拍了两下,切碎了撒在醋碟里。 那天晚上他在灶房里吃过了饺子,回到了值房点上灯。灯火跳动着照在桌面上,把那三块骨片和那本旧册子的轮廓都映得清清楚楚。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零星几声爆竹的脆响,隔着一道墙传进来,被夜色裹着,显得短促而遥远。他靠着墙合上了眼,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冬日夜晚特有的干冽气息和淡淡的火药味。远处又响了几声,更远的地方也有回应,一声接一声的,像有人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互相应和着,一声近了,一声又远下去,传向远处那些他走过的田野、河流、山梁和草原,又顺着那条路传回了这里。 爆竹声渐渐稀落下去,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了。凌峰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再没有声音传来,只剩下风声还在低低地刮着。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把短刀的刀鞘,指腹贴着那道旧划痕缓缓走了一遍——皮绳的尾端垂在刀鞘边缘,在微光里像一根细长的指针。他把短刀握在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窄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冰凉而清冽,带着火药燃尽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焦涩气味。院子里的灯笼还没有熄,新换的纸面在夜风里微微鼓动着,透出来的光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水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关上窗回到床沿坐下,把短刀搁回枕边,翻了个身,在那些渐渐平息的声响里重新合上了眼。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上的晨光比前几日更亮一些,灰白中透着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坐起来推开屋门走出去,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一层薄薄的爆竹碎屑,被风吹得散在墙根和廊柱底下,像一地细碎的红褐色花瓣。他弯腰捡了一片碎屑看了看,又放回地上,穿过天井走到水缸旁边,看了看那层薄冰——冰面比除夕那晚薄了一些,边缘已经化出了一道细窄的缝隙,露出一小圈暗色的水面。 灶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他沿着廊道走过去,在灶房门口站住。老孙头正在灶台前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他的手指在面团里翻动着,动作不急不慢。赵七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剥花生,面前的粗瓷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剥好的花生仁,壳散了一地。方小六不在,灶膛里的火燃着,偶尔"噼"地爆一声。凌峰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老孙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初一的饺子,昨晚上包的,锅里正煮着。"他转身从锅里捞了一盘饺子端过来搁在灶台边沿上,又放下一碟醋。凌峰接过盘子夹了一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馅是韭菜猪肉的,和昨晚上吃的同一锅。他慢慢吃完了那盘饺子,把空盘子和醋碟收回灶台上,站起来走回值房,推开门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三块骨片和那本旧册子拿出来放在面前。屋外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淡金色的光,投在骨片和册子之间的桌面上,在白天的日光里微微发亮。他坐在桌前没有动,只是把手搁在桌沿上,指尖朝前,像是正在给什么东西留着位置。窗外有风穿过院子,把石榴树的枝桠碰得轻轻响了几声,又过去了。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窗纸上的晨光从淡金变成了亮白,又从亮白变成了偏西的暖黄。院子里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在廊下响几下又走远了,灶房那边传来老孙头切菜的"笃笃"声和赵七偶尔喊一嗓子什么的声音,隔着廊道和院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棉布。他动了一下,把桌面上那三块骨片拢起来握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透过骨片光滑的表面往里面渗。他低头看了片刻,把骨片收进怀里,把那本旧册子拿起来翻到夹着桂花叶的那一页,看了几眼又合上。 傍晚的时候他出了值房,穿过天井走出北镇抚司的侧门,沿着街面走了一阵子,在东四牌楼那家茶庄门口停下来。门板已经上了一半,掌柜的正在里面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从柜台下面取出那只白瓷茶叶罐递过来,说:"这包茶您还没喝呢。过年这几天我歇业,要不您拿回去自己泡?"凌峰接过茶叶罐看了看,罐盖上还贴着一小张红纸,写着"炒青"两个字,笔迹是掌柜的写的。他道了谢把茶叶罐收进怀里,转身沿着街面继续走了一段路,在城门口站住。 城门还没有关,进出的人比傍晚时更少了,偶尔有一两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从城外走进来,脚步拖沓,在城门洞里回声显得空旷而绵长。他站在城门内侧看着那些货郎走过,又等了一阵子,直到城外官道上再没有行人往来的影子了,才转身往回走。夜色正在从城墙上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压下来,把整条街面的颜色从灰白吞成了深灰,又吞成了暗色。街两旁的窗户里陆续亮起了灯,暖黄的,橘红的,从门缝和窗纸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他走回北镇抚司的时候灯笼已经点亮了。新换的纸面透出来的光比旧灯笼清亮一些,照着廊下的青砖地和石榴树的枝桠,把石榴树光秃秃的影子和灯笼自身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面上。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交叠的影,然后回了值房,把茶叶罐搁在桌上,把短刀解下来放在枕边,在床沿坐下来。窗外偶尔还有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隔了好几道街巷传过来,声息已经很远了。他靠着墙合上眼,在那些遥远的声响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