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暮色从身后合拢过来,把他留在谷地里的足迹一层一层地盖住,谷地上方的天光从暗紫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近乎墨蓝。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均匀而厚实的声响,两侧的灌木丛在暮色里只余一团一团模糊的暗影,偶尔有风从坡面上灌下来,把枯草压得贴着地面倒伏。他翻过那道矮矮的山梁时回头看了一眼——谷地里的院子已经看不见了,被收拢的暮色和山坡的起伏吞没了,只有那棵桂花树的树冠顶端还露在地平线上,一小团暗色的轮廓镶在最后一抹灰蓝的天光里。 他站在山梁上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走。下坡的路比他记忆中要平缓一些,也许是因为走多了的缘故,路面被脚步磨得光滑了,踩上去不会打滑。他走了一阵子之后在岔道口拐上了官道,路面的颜色在夜色里从灰白变成了深灰,两侧的田野空旷而安静,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枯草根底下传出来,短促而细碎。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在头顶密密地铺着,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西北偏西的方向,和他在草原上看见的位置差不多,但高度低了一些,像是随着季节的推移正在一点一点地往西转。 他走回城门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他在城墙根下找了一处避风的角落坐下来,靠着墙垛合上了眼,半睡半醒地挨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城门开了,他跟着进城的人流走进去,沿着街面走过已经开张的早市和冒着白气的早点摊,拐进了那条通往北镇抚司的巷子。 值房里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昨晚搁在枕边的那把短刀上,刀刃的寒气在日光里泛着细微的亮。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歇了片刻,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叩响了。他起身开了门,方小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方小六把碗递过来,说:"陆大人让我给您送来的。他说您昨晚出去了一整夜,回来得早,还没吃早饭。"凌峰接过来端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慢慢把粥喝了。喝完粥之后他把空碗送回灶房,经过天井的时候看见陆秉忠正站在廊下那棵石榴树旁边,手里端着茶碗,像是在看枝桠间那几颗干瘪的果子。凌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陆秉忠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说:"回来了?"凌峰说:"回来了。"陆秉忠把茶碗放下,伸手轻轻掰了一下石榴树最低的那根分枝,枝干发出极轻的脆响,没有断,只是弯了一下又弹了回去。他说:"这棵树今年冬天看着还行,明年春天该发芽了。"凌峰站在旁边,日光从东边的院墙爬上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石榴树的影子从廊下一直拉到天井的中央。 凌峰转身回了值房,把那三块骨片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看了看。屋外的日光正透过窗纸在桌面上缓缓移动,把那三道弯弯曲曲的纹路照得明明暗暗,像是在每一道纹路的凹陷里都盛着日光。他拿起其中一块骨片翻到背面看了看,又把另外两块翻过来并排放好,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靠着墙,把自己这一路走过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北镇抚司出发,走过田野和村镇,走过草原和河流,走过山和湖,走过挂着铜铃的茶棚和守林人的小屋,走过种着桂花树的院子和坐在树底下等人的老人。这条路他走了很久,久到沿途的细节在记忆里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密密的。他把骨片和纸条收好,站起来把短刀挂回腰间,推门走进了日光里。 日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铺下来,把整座北镇抚司的院子照得明晃晃的。廊下的青砖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头底下慢慢地化着,从边缘开始润湿成深色的水痕。凌峰沿着廊道走了一段,在石榴树和那口老水缸之间的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站了片刻。风从院门外面灌进来,带着街面上早市摊子的烟火气和干辣椒的呛味,和院子里那种潮湿的砖土气息混在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是赵七。赵七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短褂,袖口扎得齐整,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不像昨天在柳树下等他时那样乱蓬蓬的。他走近了在凌峰旁边的墙根下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草茎塞进嘴里嚼着,眯着眼看日光里正在化霜的青砖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陆大人说你在值房里坐了快一上午了,让我来看看你还在不在。"凌峰说:"在。"赵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换了个方向,又嚼了两下说:"那你出来走走吧,别总窝在屋里头。街口那家茶棚今早新熬了一锅杏子羹,热乎的,我请你。" 凌峰看着赵七蹲在墙根下嚼草茎的模样,光从那头照过来,把他那件灰布短褂的肩头照得发白。他想了想说:"行。" 两个人出了北镇抚司的侧门,沿着街面走到街口那家茶棚。茶棚的棚顶比夏天的时候低了一些,上面多压了一层干草,遮风。茶棚的老板看见他们俩进来,从灶台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笑着招呼了一声,转身从锅里舀了两碗杏子羹端到桌面上。羹是琥珀色的,稠稠的,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杏肉丝,热气在冷风里袅袅地升着。凌峰在长凳上坐下来,端起碗来低头喝了一口,羹烫嘴,但那股酸甜的暖意从舌尖滑下去的时候,把走了一夜积在胃里的寒气一点点地往外逼。 赵七坐在他对面,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端碗喝了一口杏子羹,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像是要把底下剩下的杏肉都捞出来。"你这几天走的路,"他说,"比我这些年加起来都多。" 凌峰把碗放下,说:"走完了就不走了。" 赵七把碗里的杏肉捞干净了,把空碗搁在桌上,双手拢着碗底感受余温。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碗底那一小层琥珀色的残汁,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凌峰,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他咂了一下嘴换了个话题,说:"过两天就是小年了,灶房在备年货,这几天院子里的灯笼要换新的,到时候你帮我挂一下。" 凌峰说:"好。" 赵七站起来把铜板搁在桌上,朝老板喊了一声"记着",然后走出茶棚,在门口等凌峰跟上来。凌峰把碗里剩下的杏子羹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人并肩站在茶棚外面,街面上的行人和车马在日头底下往来着,初冬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灰墙上,两道斜长的影并排靠在一起。赵七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回头招呼了一声,凌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街面,拐进了那条通往北镇抚司的巷子。 下午的时候凌峰一个人出了北镇抚司,沿着街面走到东四牌楼那家茶庄。掌柜的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过来坐直了身子。凌峰在柜台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包炒青放在柜面上。掌柜的低头看了看那包茶,又抬头看了看他,说:"这包茶怎么又回来了?"凌峰说:"这包是留给自己的,您帮我收着,我什么时候来喝什么时候泡。"掌柜的点了点头,把茶包收进柜台底下,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白瓷茶叶罐装好搁在柜角上。凌峰站在柜台前又看了看那只装好的茶叶罐,然后转身走出了茶庄,沿着街面走了一阵子,在路过一间旧书铺的时候放慢了步子。铺子门口的木板台上散放着几本旧册子,书页泛黄卷边,被风掀开又合上。凌峰停下来蹲下身翻了翻那些册子,抽了一本薄的,封面已经磨损了,纸页边缘卷着毛,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字迹端正细密,墨色已经褪成褐色。他翻开扉页看了看,里面夹着一片枯干的桂花叶,叶片细长,边缘已经脆了,但叶脉纹路还很清晰。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朝里间招呼了一声,问老板这本卖不卖,老板探出头来看了看,说那本不要钱,送你了。凌峰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沿着街面走回北镇抚司,进了值房把那本册子放在桌角,然后把短刀解下来搁在册子旁边。窗外日光西斜,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册子的封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光痕,那道光是微温的,在冬日的下午里缓缓地移动着,像是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走过那些写在发黄的纸页上的旧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