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坡顶上站了许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沙土混合的气息,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浓郁。湖水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波纹,一层一层地从远处往岸边推过来,在近岸的浅滩处碎成一片细碎的白色水花。湖面宽广,对岸的轮廓在远处只是一条模糊的灰线,像一道被水汽磨薄了的影子。 凌峰沿着缓坡走下去,脚下的土质从干硬的沙土逐渐变成湿润的沙地,踩上去微微下陷,靴底边缘渗出一圈细小的水渍。他走到湖边的时候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湖水比河水凉一些,但不算刺骨。他直起身沿着湖岸走了大约两里路,看见前方有一道窄长的木栈道从岸边伸向湖心,栈道尽头系着一条平底木船,船身比之前坐过的那条宽一些,船帮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栈道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坐在栈道最外端的木板上,双腿垂在水面上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钓竿,钓线垂进水里,在水面上留下一圈极轻的涟漪。凌峰走上栈道的时候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着,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把钓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足够的空位。 凌峰在他旁边的木板上坐下来,靴底悬在水面之上,低头能看见清澈的湖水在脚下方缓慢地涌动着,水底铺着细密的沙和几块圆润的卵石。钓鱼的人是个中年男人,脸颊瘦削,下颌上留着一圈灰黑色的胡茬,眼睛半眯着盯着水面,像在等一个很长的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要过湖?" "要过。"凌峰说。 那人把钓竿收回来,钩子上什么都没有。他收了线缠好放在身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弯腰解开栈道尽头系着的绳头,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他跳上船板,把一只木桨从舱底抽出来搁在船帮上,朝凌峰偏了偏头:"上来。" 凌峰上了船,在船尾的木板上坐下来。那人用木桨往栈道柱子上抵了一下,船便离了岸,缓缓地滑向湖心。桨叶切开水面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响,节奏平稳而舒缓,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惯常的从容,像是划了很多很多年的人才能划出来的那种节奏。 船到湖心的时候风比岸边大了一些,吹得水面上的波纹变密了。凌峰坐在船尾看着来时的湖岸渐渐退远,变成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又渐渐沉入水天相接的亮光里。前方对岸的轮廓正在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能看见岸上成片的树影和一道浅白色的沙滩。 那人划了一程之后放慢了速度,让船顺着水流轻轻地漂着。他把桨横在膝上,侧过身来看着凌峰,目光在他腰间那把短刀上停了一下。"你从西边来。"他说。不是问句。 凌峰点了点头。 那人又把桨拿起来继续划,像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桨叶在平静的湖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弧线,船身在水面上轻轻地左右晃动着。凌峰看着前方的湖岸越来越近,沙岸上的树影越来越清晰,他开口问:"湖边是不是有一棵老柳树?" 那人划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划了起来,像是被那一句话轻轻碰了一下。"有。"他说,"在湖岸东边,下了船往南走一里地,能看见一棵斜着长的老柳树。那棵树只有半边还活着,另外半边已经枯了,很好认。" 船在浅滩处靠了岸,船底擦过沙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凌峰跳下船站在湿软的沙地上,回头朝那人欠了欠身。那人把船往水里推了推准备返航,临转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树根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的。你要是去找东西,翻那块石头就行。" 凌峰沿着湖岸往南走了一里地,果然看见了那棵老柳树。树身粗壮得合抱不过来,半边枝干上还长着细密的绿叶,垂下来的枝条拂着地面,另外半边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伸出去很久的手。树根的位置拱起一块大石头,石头半埋在沙土里,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 他蹲下来,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用力往上抬,石头松动了一下,沙土从边缘簌簌地落下来。他换了一个角度又使了一次力,把石头翻了过来。石头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被压得扁平,边缘的油布已经发脆了,一碰就往下掉碎屑。他小心地把油布包从土里起出来,剥开外面两层破损的油布,里面是一块骨片,和怀里那两块一模一样的质地和打磨方式。骨片上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比前两块都要长一些,线条的末端收在一个圆点里。他把骨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端正有力——"到了"。凌峰握着那块骨片在柳树底下蹲了很久,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拂在他背上,带着水草和沙土的气息。他把骨片收进怀里和另外两块并排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转身沿着湖岸往南走去,脚下的沙地在他走过之后留下了一串清晰而坚实的脚印,从柳树根旁一直延伸向远处的日光里。 他从柳树旁离开之后沿着湖岸继续往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湖岸线渐渐从沙地变成了土路,土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地和几户散落的人家。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身侧,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出去投在路面上,斜斜的一道,跟着他的步伐缓慢地移动着。土路越走越宽,路面被车轮和脚步压得结实,两侧开始出现连片的田野,有的已经翻过土露出深褐色的地皮,有的还长着矮矮的冬麦苗,泛着一层绒绒的浅绿。 他在午后走进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比之前经过的那些村落都要成规模,主街上有几家开着门的铺子——一家杂货铺、一家布庄、一家灶上冒着白气的小吃摊、一家门前挂着一面旧铜锣的茶棚。茶棚搭在街角一棵大槐树底下,棚顶铺着厚厚的干草,四根木柱撑起来的梁上果然挂着一串铜铃,被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清脆而细碎,在午后的日光里传出去很远。 凌峰在茶棚外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脚边,隔着竹制的桌面朝里招呼了一声。茶棚里一个系着围裙的汉子应声探出头来,拿粗碗倒了一碗深褐色的凉茶端到桌面上,在碗边搁了两片薄荷叶,青翠的叶片在褐色的茶汤里浮着。凌峰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薄荷的清冽和粗茶本身的微涩,入喉之后留下一点回甘,把走了一路的干渴和燥热都化解了大半。 他正在喝第二口的时候,有人从街对面走过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停在了茶桌旁边。凌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来人是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下颌干净,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像是一本被翻旧了的册子。他在凌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把册子放在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凌峰没有听懂。那人见他没有反应,换了一种口音又说了一遍,凌峰这次听出了一些词语——"从湖边来"、"刀"。他点了点头。那人把桌面上的册子推过来,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压平了的干树叶,叶片细长,边缘整齐,像是一棵桂花树的叶子。树叶下面压着一行字,用炭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淡了,但还能辨认——"往南走,到一棵桂花树底下停下。有人在等你。" 凌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炭笔的字迹轻轻一擦就能抹掉,但这行字被压在干树叶下面很久了,纸页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被人反复看过许多次。他抬起头来,那人已经不在对面的长凳上了。街面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身影。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把册子合上推回桌面中央,然后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把包袱背好,往南走去。 出了镇子之后路越来越好走了。路面铺着细碎的沙石,踩上去平整而坚实,路两侧开始出现成排的杨树和偶尔几棵枣树,树干笔直,枝桠在日光里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阴影。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暮色降下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一片稀稀落落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夕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走上坡顶的时候看见了那棵树——一棵桂花树,枝叶茂密,树冠圆润,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和沈老爷子院子里那棵、和西边谷地里那棵都长得一模一样。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树干,像是在等他。 凌峰走近的时候那人站起来,是个年迈的老人,身形瘦小,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袖口和下摆都磨得有些毛了。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没有浑浊,在暮光里仍旧清明。他看着凌峰走近,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系着皮绳的短刀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来招了招,示意他走近。凌峰走到桂花树底下站定,老人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把刀走过的地方,我都知道了。你走得不错。"他顿了顿,侧过身朝南边指了指,"大路就在前头,再走一天就到了。到了那儿顺着路往东拐,就能看见你出发的地方了。" 凌峰站在桂花树底下,暮色在他身后合拢着,把天边最后一片橘红色的光慢慢收走。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刀,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动着,发出一阵阵极轻的沙沙声。他朝老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沿着南边那条在暮色里微微泛白的路继续走去。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桂花树叶的气息和淡淡的泥土味,跟了他很长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