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桂花树在他身后越来越远,最终融进了草坡的起伏里看不见了。凌峰没有回头再看,只是加快了步子,沿着一条被牲畜踩出来的小路往西走。路两侧的草渐渐变高了,从脚踝漫到小腿,草叶的边缘带着细小的绒毛,拂过裤腿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日头在头顶爬升着,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慢慢收拢到脚下,又从脚下往身前拉长出去。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台地上。台地的地势比周围的草原略高一些,站在边缘往下看,前方的景色一下子展开了——一大片深绿色的草场铺在视野里,草场中间零零星星地散落着白色的毡包,毡包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牛羊在草场上散成一片,有的低着头吃草,有的卧在草地上反刍。几条细细的溪流在草场之间蜿蜒着,在日光底下闪着碎银一样的亮光。 凌峰在台地边缘站了一会儿,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草叶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暖烘烘的。他沿着一条缓坡走下去,靴子踩在松软的草皮上,每一步都微微陷进去又弹起来。走到草场边缘的时候,一个骑马的少年从远处跑过来,马是一匹栗色的小母马,蹄子轻快地敲着地面。少年勒住马停在凌峰面前,低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系着皮绳的短刀上,然后又抬起来,问了他一句话,不是官话。 凌峰摇了摇头。少年换了一种腔调又说了一遍,凌峰还是听不懂。少年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先指了指凌峰的刀,又指了指草场深处一顶最大的毡包,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了个"走"的手势。凌峰看懂了,点了点头。少年拨转马头朝那顶毡包的方向跑去,跑了一段又放慢速度,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凌峰跟着那少年穿过草场。脚下的草越来越密,踩上去厚实得像一层绿毯,靴面上沾了草汁和碎花瓣。经过一群卧着反刍的牛旁边时,有几头牛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了,尾巴慢悠悠地甩着。那顶最大的毡包越来越近,比之前看到的都要大得多,白色的毡面上织着深红色的花纹,花纹围绕着帐顶一圈一圈地展开,像旋转的风。帐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杆顶系着一条蓝色的长布幡,幡尾在风里飘动着。 少年在毡包前下了马,弯腰掀开帘子朝里喊了一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朝凌峰招了招手。凌峰走到门口弯腰钻了进去。毡包里面比想象中要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好几层厚毡毯,颜色鲜亮,织满了繁复的花卉纹样。毡壁四周挂着几幅挂毯和几串用彩珠穿成的饰物,在从帐顶漏进来的光柱里泛着柔和的亮色。毡包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势不大,但暖意铺满了整个空间。火堆旁边坐着几个人,见凌峰进来都抬起头看着他。 正中间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一身深褐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腰带,腰带扣上镶着一块银白色的金属,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他的头发花白,但面膛上的皮肤红润紧实,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透着一种稳当的锐利。他打量了凌峰片刻,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留了比旁人更久的时间,然后开口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清晰的官话说:"你从南边来。" 凌峰点了点头。 那男人伸手示意他坐下。凌峰在火堆旁边的一块毡毯上坐下来,立刻有人端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递到他手里——是一碗奶茶,比之前喝过的更浓一些,表面浮着一层厚实的奶皮。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走了大半天的劳累从骨头缝里往外烘了烘。 那男人等凌峰喝了几口才开口:"你身上的刀,能让我看看?"语气客气,像是商量而不是命令。凌峰把短刀解下来双手递过去,那男人接住刀翻到正面看了看刀鞘上的划痕,又翻到侧面看到那条新系上去的皮绳,手指在绳结上轻轻捏了捏,然后把刀还了回来。 "这刀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走的?"他问。 凌峰想了想说:"京城往东八十里的山上,一棵桂花树底下。"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一根干柴"噼"地响了一声,火苗往上窜了窜。他点了点头,然后朝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了句什么,那个年轻人起身走到毡包一角掀开一只木箱翻了翻,拿出一只巴掌大的皮囊递过来。男人接过皮囊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块东西来放在掌心里——是一块骨片,形状和凌峰怀里那块有些相似,但更大一些,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一道蜿蜒的纹路,和刀鞘上的划痕走向几乎完全相同,只是末端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男人把骨片放在面前的毡毯上推了过来:"这个,你带着。"他顿了顿,"这骨片上的纹路和刀鞘上的划痕是同一条路。你走到这里,已经对了一半了。" 凌峰看着那块骨片,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那一块。他伸手把怀里的骨片也取出来放在毡毯上,两块骨片并排躺着——纹路相近,走向一致,像一张地图被分成了两半,又像一条河被截成了两段。毡包里的光线从帐顶漏下来照在骨片上,把那两道纹路的凹痕照得清清楚楚,一深一浅地挨着彼此。 那男人看着两块骨片并排的样子,没有说话。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周围坐着的人呼吸声均匀,没有人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那男人才抬起头来看着凌峰,开口说了句话,这次不是官话,但凌峰从他的手势里看懂了——他指了指骨片,又指了指西边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继续走"的手势。 凌峰把两块骨片都收进怀里,站起来朝那男人微微躬身行了礼。男人坐着没有动,只朝他点了点头。凌峰弯腰出了毡包,外面的日光一下子涌过来,比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草场上的牛羊还在安静地吃着草,远处有几匹没上鞍的马在草地上闲散地小跑着,鬃毛在风里扬起来。 他沿着草场继续往西走。走了一阵子之后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回头看见之前那个少年骑着栗色小母马追了上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从马鞍旁边解下一只细长的皮口袋递给他。凌峰接过来解开看了看——里面装着干肉条和几块硬饼,塞得满满当当的。少年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然后拨转马头跑回去了,马蹄踏过草地留下一串深色的小坑。 凌峰把皮口袋系在包袱带上,继续走。出了草场之后地势又开始微微起伏了,路面上偶尔能看见几块被踩碎了的干牛粪和几丛矮矮的灌木。灌木的叶片细而尖,颜色灰绿,在风里抖着。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土梁,梁上长着一排稀疏的胡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日光里像一片片薄薄的金箔在摇动。 他在土梁上坐下来歇了歇脚,从皮口袋里抽出两根干肉条嚼着。肉条硬得硌牙,但咸香有味,嚼着嚼着泛出一股烟熏的香气。他嚼着肉条的时候往西边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有一道细细的亮线横贯南北,像是天边镶了一圈银边。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道亮线不像是云,也不像是反光的地面,更像是一道被日头照亮的细长轮廓,横亘在草原和天空的交界处。 他嚼完肉条站起来继续走。下了土梁之后路面又平了一些,草渐渐稀疏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沙土。他走了又一阵子之后那道亮线越来越清晰了——是一条河。河面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条都要宽,水流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对岸的景物在河面上方的水汽里微微浮动着,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河岸两侧长着成片的芦苇,芦苇已经枯黄了,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响。 他在河边停下来蹲在岸上看了看对岸。河面约莫二三十丈宽,水流看着不算急,但水色深,近岸处能看见水底的沙石,河心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那一片流动的银白。他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子想找渡口,走了大约两里路之后看见远处有一道细长的黑影横在水面上——是一座桥。桥很窄,用木头搭的,桥板之间有空隙,能看见下面流动的河水在空隙间一闪一闪的。桥头站着一个披着旧皮袄的人,像是一直守在那儿。 凌峰走到桥头的时候那人转过身来,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皮肤被日头和风沙磨得又粗又红,一双眼睛半眯着打量他,然后往旁边让了让,用下巴指了一下桥面,意思是"过"。凌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要递过去,那人摆了摆手,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什么,指节粗大的手掌按住凌峰的手腕往回推了推。凌峰看了他一眼,把铜板收了回去,迈上了桥板。 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着,每一块踩上去都微微颤动。桥面离河面有一段距离,低头能看见水从脚下流过,流速比想象中要快一些,水面上泛着一层一层细密的波纹。他走到桥中央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整座桥微微摇晃,他伸手扶住桥侧的绳索稳住了身子。河风带着水汽迎面扑来,凉丝丝的,把他脸上积了一天的汗意和尘土都吹走了一些。他站在桥中央往上游看了看,河水从远处弯弯绕绕地流过来,在日头底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他又往下游看了看,河道在远处拐了个弯被一片低缓的树影遮住了,看不见尽头在哪里。 他在桥中央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桥板在脚下"吱呀"响着,一步一步地,把他从南岸送到了北岸。他踏上北岸的时候靴底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和南岸没什么差别,都是那种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硬的土,踩上去踏实而干燥。他站在北岸回头看了看来路,南岸的芦苇丛在风里摇动着,那守桥人已经缩回桥头坐下来了,低头摆弄着什么东西,像一只缩在旧皮袄里的黑石头。 他转过身继续走。北岸的视野比南岸更开阔,草色也更深绿一些,像是靠近了一片水源地。他走了一阵子,在路边看见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一道细长的曲线,从石板的一端蜿蜒到另一端,和刀鞘上的划痕一样的走向。他蹲下来看了看,手指沿着那道刻痕划了一下,石头的表面被风沙磨得温润,指腹贴在上面凉丝丝的。 他站起来,把腰间的短刀握在手里抽出来半截看了看刀刃。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没有锈,保养得很好。他把刀推回鞘里,系好皮绳,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把影子从他面前拉回到身后,拖了长长的一道。他沿着石板所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地,像是正在沿着一条被刻进地面里的细线慢慢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