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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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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那两尺远的空气里,有一粒极大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着,那粒灰比周围的那些都要大,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星球,在光里翻转着一面又一面,每一面都映着窗外槐树叶子晃动时漏进来的光点。宋桥盯着那粒灰看了好一会儿,它从他膝盖的位置往上浮了几寸,又往下落了回去,像在呼吸。 "妈,"他说,声音放得轻,怕惊动那粒正在慢慢下落的灰尘,"你在那本戏本子上写的批注,'没有人接'那句,是您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陈素云的眼睛眯了一下。她在回忆。眯眼的动作很慢,像把一扇窗子关上半扇又打开来透气。她想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上移到了枕头边,把她灰白头发里几根黑色的发丝照成了浅棕色。 "你上初中的时候。"她说,"有一年暑假你同学来家里玩,那个孩子姓什么……姓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人在唱戏'。你当时说没听见。可你同学的脸色当时就白了,他不吃饭就走了。那天晚上我翻出来那本戏本子,把这句话写上去的。"她停了停,嘴角那个快要收住的弧度又浮现了一瞬。"你同学是李医生的儿子?" "李医生就是那个同学。"宋桥说。 陈素云的眼角动了一下,像是这个信息让她把什么东西对上了。她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平摊开了。"他奶奶走的那年,他来敲过家里的门。你不在。他跟我说了一句'我听见了'就走了。我那时候就知道他跟你一样,是'听得见'的人。" 宋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手机壳,夹层里那片干枯的槐树叶露出来一半。他没有把它抽出来,只是隔着塑料壳摸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指尖能感觉到叶脉凸起的纹路。"明天再来。"他念了一遍那四个字。 陈素云的目光落在他手机壳的夹层上,从那片露出来的叶面上扫过去,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您觉得,"宋桥把手机壳合上,手机放回兜里,"她会来?" 陈素云没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移到窗外那棵槐树的树冠上,看着那些叶片在风里翻来覆去地亮着、暗着、亮着。那些叶片翻面的节奏没有什么规律,有时一连十几片同时翻过去,有时两三片慢慢翻,剩下的不动,像一群人在各想各的事。 "她会来。"陈素云终于说。她的声音不高,却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在。"她说了'明年再来',她就会来。她说了的事,她从来不反悔。"她顿了一下,喉结上下一滚,像是把什么话连着唾沫一起咽下去了大半才又开口,"你明年还在不在镇上?" 宋桥想了想。他想起自己请的假——半个月,还剩九天。省城那边的工作还在等他,电话和邮件已经攒了七八条没处理。可他看了一眼窗外槐树底下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泥地,想起那些脚印曾经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后门口,每一脚的间距都相等。他想起那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蹲在泥地上低着头用手指画东西,画了很久,画完了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笑了一下。 "在。"他说,"我下周回一趟省城办交接,然后搬回来住一阵子。" 陈素云的眼皮垂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搭在腹部的那只手翻了个面,手背朝上,指腹轻轻蹭了两下被面的棉布,像是确认那层布的触感还在。她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嘴角没有动,可眼角那几道皱纹的边缘比之前舒展了些,像是攒了很久的力道终于松开了半寸。 病房里的阳光又移了一小段。那片光从枕头边滑到了床尾,又滑到了地面上,铺成了一块暖黄色的三角形亮斑。宋桥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和干泥地混合的气味,清润润的、微微发甜的。他站在窗口,看见院子里有几个穿白衣服的护士正坐在长椅上吃午饭,一人一只搪瓷碗,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被风吹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叮叮当当的传上来。后门口的铁锁还挂着,锁梁稳稳地扣着,几只麻雀落在锁梁上站了一排,歪着头互相看了看,又一起飞走了,翅膀扑棱棱的响声脆生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素云。她侧着头,半张脸浸在从窗口漫进来的光线里,另半张在影子里,可整张脸上那层灰白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现在是一种淡淡的、接近米色的暖白,像是有人在灯罩里面换了一盏更暖的灯泡。她的眼睛半闭着,嘴角那个弧度还留着一点点尾梢,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他看见了。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合上,只留了一道细缝透气,转身在陪护椅里重新坐下来。他靠着椅背,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让阳光落在上面。那片暖意一寸一寸地从指尖爬向指根,又从指根流向掌心的窝,最后停在了掌纹最深的沟壑里,像一小池被晒热了的水。他的掌心上干干净净的。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彻底不见了,只剩一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再普通不过的皮肉。他就那么坐着,等着那片暖意慢慢凉下去,等它凉下去的时候,窗外槐树的叶子又翻了个面,一片细碎的光斑从他手背上滑过去,像一只极小的手掌轻轻地碰了他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他在那片光斑滑过去之后多坐了一会儿。掌心里那层暖意从指尖缓缓退回到指根,又从指根退回到手腕的方向,像潮水在退潮时最后那一小段犹豫不决的拖拽。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阳光落在手背的皮肤上时他不觉得烫,只觉得厚实,像有人把一整块晒过的棉布搭在了他手上。 陈素云的呼吸声从病床那边传过来,比之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快要入睡的人才有的那种略略拉长的尾音。他偏头看她,她的眼睛已经合上了,睫毛在眼窝的阴影里弯成两排细密的弧,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却没有再往外散了。阳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可那一层暖白还留在皮肤底下,像是光已经渗进去了,一时半会儿退不出来。 他轻轻站起来,椅子弹簧发出极短的一声吱呀,他顿了一下,确认她没有醒来,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不那么惨白了,和窗外渗进来的暖黄色光混在一起,成了一种介于冷白和暖黄之间的奶白色调。护士台后面那个短头发的护士不在,台面上搁着一本摊开的杂志,页码停在中间一页,彩色的插图上是一棵开满了花的槐树。 他走过护士台的时候无意间扫了一眼那本杂志上的图片,脚步慢了下来。那棵槐树的姿态和他窗外那棵很像,枝条横着往外伸,树冠圆而饱满,叶片的层次在那张印刷图上被处理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图片下方的文字说明栏里印着一行小字——"槐阴镇古槐,树龄约一百二十年"。一百二十年。光绪三十四年到今天,正好是一百二十年。那棵老槐树在戏台旁边长了一百二十年,那些孩子的脚印在它根旁的泥地上印了又消、消了又印,它全都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了李医生。李医生靠在防火门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的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平的,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沉在杯底。他看见宋桥走过来,站直了身子,手里那杯凉茶顺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水面上的茶沫荡到杯壁又荡了回来。 "正好找你。"李医生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嗓子眼里的那层紧绷的东西被谁拧松了半圈。 "我妈那边还行,"宋桥说,"下午做CT。" 李医生点了下头,然后把茶杯搁在窗台上,伸手从白大褂侧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给宋桥。纸面是从哪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纸色泛黄,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幅简图——一根横线、两根竖线、一个方框,像一座简易的台子。台子下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末端打了个箭头,箭头的旁边写着两个字:"地基。" "这是什么?"宋桥问。 "你昨天下去的那个档案室,"李医生把声音压了压,用下巴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最里面那排架子背后有一面墙,我之前去翻东西的时候发现那面墙中间有一块砖是活的。我抽出来看了,后面是一个空膛,不大,大概一个鞋盒那么深。膛里面搁着一本册子,封面用牛皮纸糊的,跟你那本戏本子一样的封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桥手里的简图上,"册子里记的是戏台的结构图。光绪三十四年建的台子,底下有地基,地基下面是空的。建台之前那地方本来是一口井,填平了之后压了石基上去。戏台塌了之后台面重修过一次,可底下的地基没动,还是原来那口井填出来的。" 宋桥的手指按在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指腹顺着笔迹描了半圈。那口井的井口画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周围用虚线描了三圈,像是被重复描过很多遍,圆珠笔芯把纸面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那本册子还在?" "放回去了。"李医生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杯沿碰着嘴唇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像是被凉意激了一下,"册子末页写着'光绪三十四年秋,七月初六,匠人记'。建台的人把图纸留在了那面墙后面,大概是希望有人能找到。" 宋桥把那张简图折好递还给李医生。李医生接过去重新叠好放回白大褂口袋里,手插在口袋里停了一拍没有抽出来。"那口井底下有什么?"宋桥问。 李医生看着他的眼睛,日光灯从他头顶上方照下来,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棕色。"不知道。册子上没写。可那口井的深度……"他用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比了一下,从腰间一直往下压到膝盖的位置,"画了一整页。从地面往下画了四尺还没到底,纸不够长了,画的人把图折了一道继续往下画,折了三次才画完。" 三次。宋桥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四尺折三道,大概有将近两丈深。一口填平的井不可能留那么深的地基,除非……那口井当年根本没有填实。那些压在上面的石基和台板,只是一层盖在井口上的盖子。他想起昨天在档案室里闻到的那股从地面底下透上来的气味——檀香混着蜡油,甜的、黏的,从那些档案架最底层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浮上来。他想自己当时没有多想那股气味的来源,只当是旧纸张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可那甜味和戏台上的檀香蜡油味一模一样,源头不在台面上,在地下。 "你打算怎么办?"李医生把纸杯捏皱了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纸杯撞上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宋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后背倚着防火门旁边的墙,和并排站着。走廊那头几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过去了,是推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咕隆咕隆的,混着病人偶尔一两声低咳,在日光灯的白光里散了就没了。他等了等那些声响彻底消失之后才开口:"那口井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可明年七月初五她来的时候——" "她站在台上唱完,你接完,她会从那口井里再上来?"李医生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嗓子眼往外挤的。 "她说了明年再来。"宋桥说,"她说话算话。她来的时候总得有个进出的路。" 两个人并排站在防火门旁边的那段窄墙前面,谁都没有再开口。走廊里的日光灯嗡了一声又静下来了,那种嗡声跟监护仪的滴答声不一样,要低一些、钝一些,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飞蛾在极其缓慢地拍打翅膀。宋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片被阳光晒过的皮肤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只剩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暖意在掌纹的沟壑间残存着。他摊开五指又合拢,合拢又摊开,像在测试自己这只手还能不能像昨天那样张开成一个完整的扇形。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光带的末梢正好停在他脚边,像一只手伸过来够了一下没够到。他看着那片光,那片光的边缘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抖动地毯。他想了一件事。今天才是七月初五。太阳还没落。十二个孩子从戏台离开之后,那条巷子恢复了正常,可戏台还在那里,地基下面的井还在那里。她说了"明年再来",那口井里该还有东西留着,等着她来年再用。 他把手从墙上撑开,站直了身子。李医生偏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心,像是擦掉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灰。 "我妈下午CT室几点?"宋桥问。 "三点。"李医生说。 "还有一个小时。"宋桥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医生,"你先帮我去看我妈一眼,别让她睡着错过了时间。我下楼一趟,一会儿就回。" 李医生点了下头。宋桥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在台阶上的声音都压得很轻,像怕脚步声穿过水泥传到底下那口井里去的。他从三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转进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拉长了,斜斜地劈在一扇铁皮门表面。那扇铁皮门锁着,锁梁还搭在锁体上,跟他昨夜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掏出那把旧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嗒一声锁弹开了,他推门走了进去。 地下室里的空气还是那股旧纸和潮气混着那股甜腻的气味。他摸到墙边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住,白光照亮了那些成排的金属档案架。他穿过那些架子走到最里面那一排的尽头,停下来看那面墙。墙面是水泥抹的,灰白色,表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纹从上往下延伸,像干裂的河床上细细的水路。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墙面从右往左摸过去,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他感觉手指边缘触到了一条比水泥砂浆细很多的缝隙——那是一道被人小心翼翼地撬过又填回去的缝,填缝的泥浆颜色比周围的墙面色泽新一些,干透了之后收缩了,留下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凹陷。 他用指甲沿着那道缝隙抠了抠,填缝的泥浆碎成了细末簌簌地往下落,露出砖块边缘的棱角。他扣住那块砖的边缘往外拽了一下,砖块松动了,缓缓地从墙面上抽出来。砖块后面是一个方形的空膛,大概一尺见方、半尺深,膛底铺着一层干透了的稻草,稻草上搁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 册子比他那本略薄一些,边角卷得更厉害,像被很多人翻过又塞回去了。他把它小心地捧出来,放在腿上翻开第一页。纸页是那种老式的手工纸,表面糙而厚,墨笔画的线条有些洇开了,可每一根线都画得极细极认真。第一页是一幅戏台的全貌图,台柱、台面、幕布架子都画得很清楚,连台面上每一块木板的接缝都标了数字。他把册子翻到末页,末页的右下角用楷书写了一行小字——"光绪三十四年秋,七月初六,匠人记。"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同一个人在写完那一行之后隔了很久又添上去的:"台下有井,井中有声。匠人不敢填,匠人不敢记。" 宋桥把册子合上,捧在手里试了试分量,轻飘飘的,不像一本册子,倒像一卷空纸。他把册子重新放回空膛里,用稻草盖好,再把砖块重新嵌回墙面上,用手掌把缝隙里的细末压实了。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往回走,穿过那些金属架子,走到铁皮门前跨出去,拉上门,锁芯咔嗒落回了原位。他站在楼梯口,听着声控灯在他头顶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话的人深吸了一口又咽回去了。 他往楼上走。下午的阳光从楼梯转角那小扇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台阶面上画了一根细细的金线。他沿着那根金线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他看见306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隙里漏出来监护仪那种均匀的滴答声。他走过去推开门,陈素云还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摇起来的床头,李医生站在床边,正低头翻着手里的病历本。他听见宋桥进门的脚步声,合上病历本,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精神还行。"李医生说,"CT室那边准备好了,可以过去了。我找个人帮忙推轮椅。" 宋桥点了下头,走到床边弯下腰。陈素云的目光从窗外的槐树方向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睛比午间又清亮了一些,瞳孔边缘那层灰白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又吹散了半寸。他看着她的眼睛,想着那本册子末页上那句"井中有声,匠人不敢填",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她的嘴唇先动了。 "你下去了?"她问。 宋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头拉了一下她被角,把被子向上提了提,盖住她搭在腹部的双手。"下去转了转。阳光挺好。" 陈素云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动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宋桥直起身来,站在病床旁边,阳光从窗子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拉成了两道长长的人形。那两道影子安静地并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两条影子的手几乎碰到了一起,却还留着一根头发丝那么窄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