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宋桥在陪护椅里半睡半醒地靠着,窗玻璃上那些水流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哗哗的、簌簌的,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一遍一遍地抹着玻璃。他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凌晨两点多,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嗒、嗒、嗒,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走了三个来回就停了。他睁着眼盯住门缝底下的光带,什么影子都没有。第二次醒是四点多,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绵密而均匀的细丝,声音也柔和了,变成了一片白噪声似的沙沙声。他看见窗台上那截红头绳被雨水渗进来的潮气浸透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赭,三股辫的纹路因为吸水而膨胀开来,中间的缝隙撑大了,像是三根红线被水泡松了,马上就要散开了。 他起来把那截红头绳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掌心搓了搓。绳身吸饱了水,重了不少,指尖捻上去能挤出极细的水珠,水珠渗进他掌纹的沟槽里,凉丝丝的。他用纸巾把红头绳包起来,吸干了表面的水,重新放回窗台上。可那截断发——早上还在窗台上的那半根黑头发丝——已经不见了。窗台上只剩一小片水渍,灰蒙蒙的痕迹,像是那根头发丝被水泡化了,溶解在白瓷表面上,连一丝纤维都没留下来。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宋桥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近乎墨色,叶片边缘挂着一颗一颗细密的水珠,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落。树底下那片泥地经过一夜雨水的浇灌,成了松软潮湿的深褐色泥浆,泥面上印着一行脚印。新的。比他昨天看到的那些脚印又大了一圈——脚掌的长度差不多有一掌宽了,脚趾头那一端的五个圆点也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像是踩脚印的人长大了一点点。那行脚印从树根底下延伸出来,穿过泥地,绕过院子里的晾衣绳和排水沟,一直通向后门口,然后在门槛前停住了。后门的铁锁还挂着,锁梁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今天没有橡皮筋。 宋桥转身看了一眼病床。陈素云还是那个姿势躺着,可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到了被子外面,五根手指舒展开来平放在床单上,掌心朝上,像是等着接什么东西。她的掌心纹路很浅,皮肤松弛地贴着骨骼,掌中央有一小块淡淡的朱砂色的斑,像是被人用手指头沾了红泥按上去的。宋桥走过去把那块斑凑近了看——是圆的,拇指大小,边缘整齐,跟豆腐摊上那个指印的形状一模一样。他拿自己的拇指在那块斑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大小对不上。那个指印比他的拇指小了一圈,是小孩的。 他把母亲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她的指尖凉,掌心那一小块朱砂斑却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像隔着一层纸下面燃着一盏极小的灯。他掖好被角的时候陈素云的嘴唇动了一下,气声从她嘴角漏出来:"……几点了?" 宋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三。" "今天……初几?" "七月初四。"宋桥说。 陈素云的眼皮颤了颤。她的嘴唇翕张了好几下,才把那句话完整地吐出来:"明天……别让她叫走你。"宋桥没接话。他坐在陪护椅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时间跳了一格,六点十四。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卫生院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从东头往西头去,水桶里的水经过一夜沉淀,表面浮了一层淡灰色的沫。她看见宋桥从306出来,偏了偏头。"你昨晚上听见了?" "什么?" "后半夜,"保洁阿姨把拖把在水桶里搅了搅,拧干,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进桶里,"后半夜院子里有唱戏的声儿。我去看了,没人。槐树底下那个泥地上有好几个小脚印子,都往外走的。" 宋桥没接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走廊尽头走。他到楼梯间下了一层,走到二楼走廊,在拐角处看见了李医生。李医生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不锈钢杯壁把他的指节映得有些变形。他看见宋桥走过来,下巴抬了一下。 "我妈醒了。"宋桥说,"说明天就是七月初五。" 李医生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烫得嘴唇缩了缩。"我知道。"他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上小臂的疤痕被袖口遮了一半,露出来的一截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镇上今天开始有人贴黄纸了。七月初五的前一天,老规矩,各家门口贴一张黄纸,写着'童子戏、外人勿近'。我今天早上出门看见十字街口已经贴了三张了。" 宋桥的脚跟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走廊的墙。墙面的瓷砖凉凉的,贴着他的脊椎。"贴黄纸是防什么?" "防听见。"李医生说,"黄纸上印的是一种老符,据说是光绪三十四年那场事之后,镇上从外面请了个道士画的。贴在门口,听见唱戏声的人不容易被勾着走。"他把茶杯举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脆响。"不过那东西只管用了二十年就不灵了。后来每家每户就不管了,只剩几个老人还贴着。今天他们贴了,说明他们都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宋桥站着没动。他想起那条短信——"别去阁楼。"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了。明天就是七月初五,那个姐姐的最后期限,她等不了了,她会在今天晚上做最后的准备。阁楼里有照片、有那本戏本子、有那些带朱砂印的旧物,她要把那些东西收拢好,明晚一并用上。 "我得回一趟老屋。"宋桥说。 李医生的眉头蹙了蹙,他的视线落在宋桥右手掌心里那道淡下去的暗红色细线上,那条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一道比周围皮肤浅了一点点颜色的细纹。"今天?" "今天。趁着白天。"宋桥说,"有些东西我得拿出来。戏本子还在条案上放着,明天万一有人进去了,那本子就没了。" 李医生沉默了几秒。他把不锈钢茶杯搁在窗台上,金属底和台面碰出一声脆响。"我跟你去。" 两个人出了卫生院大门,雨后的空气潮润而清新,槐花的甜味被雨水冲淡了,变成了一种更淡、更清冽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从地面往上蒸腾。青石板路面上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脚踩上去的时候水面晃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们走过十字街口的时候,果然看见街角的老墙上贴着一张黄纸。纸面巴掌大小,边缘裁得不齐,上面用朱砂印着一个符号——圆形的圈,中间画了一横一竖,像是一个简化了的铜钱方孔套着交叉的两根线。黄纸湿了,朱砂的颜色往外洇了一小圈,像晕开的血。 李医生伸手碰了碰那张黄纸的边缘,纸面脆脆的,一碰就碎了一角。朱砂的粉末粘在他指腹上,他搓了一下,搓掉了。"走吧。"他说。 老屋在巷子尽头,门锁上还挂着昨晚的雨水,铁锁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宋桥开了锁推门进去,堂屋里那层灰被昨夜的潮气浸得发沉,灰面上印着的那些小指印更加清晰了,五个暗红色的朱砂点嵌在木纹里,像是从木头里面往外渗的。那张条案还在原处,案面上那本牛皮纸戏本子也在。宋桥走过去伸手拿那本子,手指碰到封面的一瞬间——他听见阁楼上面有一声响。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地板上挪了一下脚。 他和李医生同时抬头往上看。厢房通往阁楼的木梯静静地靠在墙边,梯面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阁楼入口的方洞口垂下来的那截梯级上,第一个梯面正中央有一个完整的、小小的湿脚印,脚趾头那一端五个圆点清清楚楚。脚印是湿的,边缘有水光,像是那个人刚踩过雨地,带着一脚水爬上了梯子。 "你刚才说东西都在什么地方?"李医生的声音压低了,几乎只剩气声。 "戏本子在条案上,"宋桥说,"照片在阁楼箱子里。" 李医生的视线从那串湿脚印上移开了。他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往里收了一下。"箱子里有照片?"宋桥点头。李医生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擦掉了指腹上残余的朱砂粉。"你上去把箱子关严了。我去看那条案上的本子。咱俩快一点。" 宋桥往厢房走了一步,脚踩上木梯第一级的时候,他听见阁楼上面的地板又响了一声——这回是两下,像是有人光着脚从阁楼这头走到那头,在他头顶的正上方停住了。他抬头看,阁楼入口的方洞口黑洞洞的,木板被他推开了一半,另一半还合着,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只漏下来一条暗沉沉的缝隙。他从那条缝隙里看见了一小片地面——阁楼的地板,灰扑扑的,上面印着脚印。新的、湿的、小小的脚印,正对着洞口的方向排列着,像是有人站在洞口,正往下看着他。 宋桥的手攥紧了木梯的竖杆。竖杆上的老漆被雨水和潮气泡得微微发软,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能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往上爬了一步,木梯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第二步,梯面湿滑,他的鞋底蹭了一下,差点打滑,手肘磕在梯侧的墙面上,肘关节的骨头磕出一声响。他稳住重心继续往上爬,爬到了洞口。他用手撑住洞口边缘的木板,把上半身探进阁楼。光线从圆窗那个破洞里照进来,微弱而昏黄,像一层旧纱帐。 阁楼里空空的。没有人在。可他看见那行湿脚印从洞口一直延伸到了墙角那只藤条箱子旁边,绕了一圈,又回到洞口。脚印在箱子前面停得最久,那里的地板上除了脚印之外,还有两个小小的、圆圆的湿印子。像是有人蹲下来,两只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宋桥的目光顺着那双手印看过去——手印的指尖方向指着那只藤条箱子。箱子盖开着一条缝,缝里露出来一小片蓝布包袱的角。有人打开过箱子。有人把那些包袱翻动过。 宋桥爬进阁楼,手撑地板爬了过去。膝弯跪在那些湿脚印边缘的时候,他感觉到地板上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比周围的木板高出一点点,像是有人刚刚离开,体温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他跪在箱子前面,把那半开的箱盖彻底掀起来。蓝布包袱的层数和顺序和他早上放回去的时候一样,棉袄、围巾、旧褥子,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他伸手翻开包袱,翻到最底下那层硬纸板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硬纸板下面压着的,除了那张照片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一根红头绳。三股辫,尾端系着铜钱环扣,环扣上拴着一小撮黑头发丝。跟戏台台面上摆的那根一模一样。完整的、干燥的、没有蜡油,红得像刚刚染过的丝线。他早上放照片的时候,这根红头绳还不在箱子里。 宋桥伸手去拿那根红头绳,指尖快碰到绳面的那一刻他停住了。他想起了那条短信,"别去阁楼"。想起了老太太说"别碰那根绳子"。他的手指在红头绳上方悬了两秒钟,然后他缩回了手,只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绳面——干的,凉的,绳面上没有温度。 他放下硬纸板,把包袱一层一层地盖回去,每一个褶皱都压平了。合上箱盖的时候,他的手在抖,锁梁歪歪地搭在锁体上,他用手按了按,锁梁蹭过锁体的金属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站起来往洞口走,快走到洞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圆窗的窗台上——那片糊窗的老纸上,破洞的边缘又多了一道抓痕。新的。从左往右划过去的,四道细细的平行线,像是有人把四根手指头并排按在纸面上,然后往右一拖。纸纤维被掀起来了,翘着几根毛糙的边。 宋桥没停。他爬下木梯,三级、四级、五级,每一下都踩稳了。落地的时候李医生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捏着那本牛皮纸戏本子。他的脸色不大好,嘴唇颜色有些发白。 "上面有什么?"李医生问。 "箱子里多了一根红头绳。"宋桥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平,"跟戏台上那根一样的,完整的。有人刚放进去的。" 李医生的手攥紧了戏本子。牛皮纸封面被他捏出几道褶痕,指尖泛白。"走吧。"他说,"出去再说。" 两个人穿过堂屋走出老屋的时候,巷子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又合上了,把那层刚刚透出来的浅灰色光重新压回了铅灰之中。宋桥锁上门,铁锁"吧嗒"扣紧。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大门,门板上的旧漆湿漉漉的,颜色显得比平时深了,门板中间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水痕印子,形状像是一个小小的手掌按上去之后留下来的轮廓。水痕已经开始干了,边沿收缩得有些不规整,可那五个指头的圆头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门板上,像是在跟他挥手。 宋桥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就走。李医生跟在他旁边,步子又快又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叠在一起,啪嗒啪嗒地敲着青石板的表面。他们走过十字街口的时候,宋桥看见那张黄纸——被风掀起来一个角,纸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黄纸下面,老墙的砖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手印。五根圆胖的手指头并排按在灰砖上,掌心处的红最浓,从掌心到指尖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是按上去的时候力道从中心向四周均匀地扩散开的。手印旁边,砖缝里塞着一小片干枯的槐树叶子。宋桥停下来看了那片叶子一眼——叶子背面有一行字,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很浅很轻,像是用指甲盖划的。上面写着:"明天。"只有两个字。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