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桥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他在陪护椅里坐着睡着的,后颈窝在墙面上磨了一整夜,皮肤被蹭得有些发红,一转头就扯着疼。窗外的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铅灰色,槐树枝条的轮廓从深黑褪成了深灰,又慢慢往浅灰过渡。监护仪上的蓝光还在闪,数字平稳地跳着,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七。陈素云的胸口跟着那些数字的节奏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匀匀的,像一汪早就平静下来的水。 宋桥的脖子僵得像一根冻过的铁丝,他慢慢转了转头,颈椎骨节一连串地响,咔嚓咔嚓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左手扶住床头柜,手底下的白瓷水杯被他的重量带了一下,磕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弹了一下,散了。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间断的、懒懒的,像还没睡醒。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卫生院的院子不大,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正好遮到三楼窗户的下沿,从三楼看出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叶子和细枝。树底下有一片潮润的泥地,泥地上印着几道浅浅的、光脚踩出来的痕印。很小,脚趾头那一端五个圆点排成扇形。宋桥盯着那些痕印看了几秒,几道痕印的方向一致,都是从槐树底下走出来,走向卫生院后门的方向。后门关着,铁锁锁得好好的。 他的心跳快了两拍,又慢回去了。他攥了攥右手,掌心里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粉色印痕横贯掌心,像是被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没出血的口子。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兜里那根红色橡皮筋还在,橡圈缠住了那根黑头发丝,头发丝绕着橡圈打了好几个死结,拆不开了。他把兜里的东西拢了拢,橡皮筋缠着头发丝,两样东西一起缩在他掌心里,温温的,像一小团活物蜷在他手心里眠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四十分。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蹭过地砖的声音又湿又闷,一下接一下地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宋桥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刚亮,那种从暗转亮的过程中带着一层薄薄的粉白色,像是灯管里的光还在慢慢往上浮。保洁阿姨戴着蓝布头巾,弯腰推着拖把桶往东头走,水桶里的水浑得发白,漂浮着一小片一小片灰褐色的渣。她看见宋桥从306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这么早。"她说。 "睡不着。"宋桥说。 保洁阿姨的拖把在水桶里搅了搅,拧干了,继续往东走。拖把的湿痕留在地砖上一条宽宽的、深灰色的条带,条带的末端有几个不规则的缺口。宋桥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缺口的样子,是脚印的形状。极浅极浅的,像是有人踩过湿拖把刚拖完的地面,脚底印在还没干透的水膜上,留下一个个半圆的弧。脚印很小,比他自己的脚小了两圈,五个脚趾头的痕迹在每一个脚印前端都清清楚楚,圆圆的点,像是有人按了五个指头在地上。 宋桥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小脚印沿着走廊一路往东延伸,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保洁阿姨的拖把还在往前拖,拖过那些脚印的位置时,脚印被水膜抹没了,变成一片均匀的深灰色湿痕。他追了两步走到拐角,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防火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进来楼梯间那种灰蒙蒙的清晨光。地上最后一个小脚印印在防火门门槛内侧,脚掌的方向朝外,像是那个孩子踮着脚踩过门槛,出去了。 宋桥伸手推了一下防火门,门轴"吱呀"一声开了,楼梯间里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从一楼到三楼一圈一圈地螺旋着往下转,转角处的应急灯还亮着暗绿色的光。他站在二楼转角处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水印子都没有。他下了两级台阶,鞋底踩在水泥阶面上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反复弹跳着,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像敲门。他走到一楼的时候,防火门后面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端着咖啡杯从值班室出来,看见宋桥从楼梯间里走出来,眯了眯眼。 "你是306的家属?" 宋桥点头。医生打了个哈欠,端着咖啡杯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说:"你妈情况挺稳定的,今天上午再做个CT看看出血吸收得怎么样了。她醒了的话你叫她少说话,多休息。"宋桥应了一声,医生已经拐进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留下一道咖啡的苦香味儿在走廊里飘着散了。 宋桥推开卫生院的玻璃大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凉得透骨,槐花的甜味在夜雾散了之后变得淡而清冽,吸进去的时候像是喝了一口凉水,从鼻腔一路凉到肺叶。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天际线翻了一层浅橘色的边,光从那片橘色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扩散,云层镶了金线似的亮起来。他往十字街口的方向走,青石板面上还有夜露没干透,踩上去微微发滑。 十字街口那个卖豆腐的三轮车又出来了。老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弯着腰往板面上摆新的豆腐板。宋桥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停。 "小伙子,你昨天来过。"老头说。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喉管里常年积着什么东西。 "嗯。"宋桥站在三轮车前面,低头看板面上的豆腐。新摆的豆腐还没切,一整板白得像冬天的雪地,表面平整光滑,连一丝褶都没有。今天没有指印。 "你昨天的那个印子,"宋桥说,"后来还出过吗?" 老头的腰直起来了,那双干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缝里还嵌着白色的豆腐渣。"出了。"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寸,"我收了摊回家,那板豆腐盖着纱布搁在车斗里。晚上我准备做饭的时候掀开纱布一看——台面上五个印子。五个手指头排成一排,像是有人整只手按上去了。我去拿抹布擦,擦完一回头,又出来五个。擦了又出,擦了又出。"他顿了一下,眼皮耷拉着,眼珠子从眼皮缝里往上看,"我把那板豆腐扔了。今天新做了一板,这个没出印子。" 宋桥没有买豆腐。他站在三轮车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您今年多大了?" 老头说:"七十二。" "您记不记得,光绪三十四年的事?" 老头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僵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在围裙上搓着,手指搓手指,指节微微发白。"我爹说过。"他说,嗓子里那股沙沙的声音更重了,像是在往外推什么东西。"我爹那年……才八岁。他在戏台底下看戏,台柱子倒了之后他跟着大人往后跑,跑出去没多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说台上的孩子……还在唱。人都没了,声音还在。他后来再不让我去戏台附近玩。" 老头抬起头来看着宋桥,他眼里的光有些浑,像两块放久了的玻璃,表面蒙了一层擦不掉的雾。"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昨天晚上去了戏台。"宋桥说。 老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那双干瘦的手攥住了围裙的边,蓝布被他的手指拧出了好几道褶。"你看见了什么?" 宋桥想了想。"一根红头绳。摆台面上的。" 老头的手攥得更紧了,围裙的布面在他指间绞成了一团,指甲盖泛白。"拿了吗?" "没拿。" 老头松了一点劲,可手指还在微微地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拨了一根弦。他低下头去摆弄板面上的豆腐,把那块整板豆腐端起来翻了面,底面朝上搁在板面上。底面有一层浅浅的网状印痕,是纱布留下的。可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凹坑。拇指大小。手指头按进去的深度恰到好处,周围的豆腐完全没有裂,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压下去的。老头的嘴张了张,没出声。他伸手在那个凹坑上面虚虚地罩了一下,没有碰到,像是怕一碰就会从那坑里钻出什么来。 宋桥看了那个凹坑三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跟老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往街对面走。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鞋底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变得笃实了,一下是一下。他往老屋的方向走。 老屋的锁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铁锁的金属面摸上去冰凉潮润,锁眼里的锈迹被水汽浸得发软,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涩涩的,转了半圈才"咔嗒"弹开。宋桥推门进去,堂屋里比外面暗了一截,那层薄灰还浮在桌面上,可他昨天用手掌压过的那几个朱砂点还在——暗红色的、嵌进木纹里的五个小点,围成一圈,像一朵印在桌面上的、干枯了的花。他没有去碰那朵花。他径直穿过堂屋进了厢房,手搭在木梯上,一步一级地往上爬。 阁楼里的光比外面来得晚。圆窗上糊的老纸已经把晨光滤成了那种黏稠的蜜蜡色,光斑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一小片。宋桥爬上阁楼之后先看了一眼地板——那行小脚印还在,从圆窗底下延伸过来的,绕着他昨天站过的地方画了半个弧,又折回去。脚印的边缘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浅了些,像是正慢慢褪色,再过几天就该完全消失了。 他蹲到藤条箱子前面,掀开箱盖。蓝布包袱一层一层地揭开来,棉袄、围巾、旧褥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旁边。他摸到箱子底部的硬纸板时,指尖底下传来的触感是平的、硬的、冷的。他掀开硬纸板——照片还在。正面朝下,背面朝上,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那块黑绒布垫子上。宋桥伸手把照片拿出来,捏着边缘翻了个面。晨光从圆窗那个破洞里漏进来,斜斜地打在相纸上,把那十二个孩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还在笑。嘴角上翘的弧度照旧,眉心的红痣颜色鲜艳得像刚刚点上去的。第二排正中间那个最大的孩子还是露着八颗小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宋桥盯了那张照片五秒钟之后,觉得有什么地方跟昨天不一样了。他把照片凑近了窗洞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地看——那个孩子的嘴角。他嘴角上翘的弧度,比昨天,往上多扬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是有人拿指甲尖在那道弧线上方轻轻抹了一道,把原来的笑往高处提了提。宋桥翻过照片看背面,他指甲刮过的那个位置,明胶层已经磨掉了,露出来的那片纸面上,之前那个被墨迹盖住的半边偏旁——不见了。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有人拿橡皮擦彻底擦掉了那一小块纸面,连纤维都磨平了,只剩一片光滑的、泛白的纸基。 宋桥的喉咙里发紧。他捏着照片的手在抖,相纸的边缘发出那种极细的、滋滋的颤响。他翻回正面,又把照片上那十二个孩子的脸挨个看了一遍——每个人的嘴角,都比昨天上翘了那么一丝。十二个孩子的笑,齐齐地往上提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有人站在照片外面,伸了一根手指,顺着每张笑脸的下沿轻轻推了一把。 他把照片放回硬纸板底下,包袱一层一层地盖回去,棉袄、围巾、旧褥子,每一层他都用手掌压平了,压得紧紧的。箱盖合上的时候,那把锈死的黄铜锁"咔嗒"响了一声,锁梁歪着搭在锁体上,挂得并不稳,却也没有掉下来。宋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箱沿,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他弯着腰揉了几秒膝盖,目光扫到圆窗上那个破洞——洞口边缘的老纸,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捅了一下,翘起来一小片纸角,纸角的背面朝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痕印。 他盯着那片纸角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梯子的方向走。他下梯子的速度快,脚在每一级上只停一瞬,鞋底踩上去的声响连成了一串急促的闷响,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人从楼上往下滚了一串石子。他穿过堂屋推开门出去,锁门,铁锁"吧嗒"扣上的时候他的手指抖了一下,钥匙差点从锁眼里滑出来。 他走回卫生院。一路上他走得很快,快得路过十字街口的时候连那个卖豆腐的老头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他径直走回306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素云醒了。 她睁着眼睛,瞳孔在那片灰白色的虹膜中间定定地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她的嘴唇干裂着,唇缝里那层血痂比昨天厚了些,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她的右手搭在床沿上,食指和中指微微翘着,像是在等谁来握住它们。宋桥走到床边的时候她的眼珠动了,缓缓地、很慢地从天花板的方向偏移过来,最后对准了他的脸。 "……你看见了。"她说。这回她的声音比昨天清楚多了,虽然还是沙哑的、气声重的,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在。宋桥能听出"见"字的齿音从她门牙缝里漏出来的那种细细的嘶声。 "照片变了。"宋桥说。他在陪护椅里坐下来,两只手叠着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那些孩子的笑往上扬了。还有相纸背面那个字……没了。被擦掉了。" 陈素云的眼皮颤了一下,薄薄的眼睑带着睫毛一起微微抖动。她的嘴唇翕张了一次,把那句"你看见了"咽回去又重新吐出来:"……她等不及了。" "谁?那个姐姐?" 陈素云的喉咙里滚过一串响,像是干涸的河道里过了一小股水,咕噜噜的从胸口涌上来。"她等了七十年。每一年七月初五……她都在台下找。找到一个就拉上去一个,拉到台上凑成十二个,她就让那十二个唱。唱完了正月……她再找下一个。那些被她拉上去的……"她停了停,喘了两口气,"都是跟你一样的。小时候被叫过,没进去的。她一个一个地找。" 宋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可她的掌心有一点点温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那种温度不像是活人的体温,倒像是手心里攥了一小块晒过太阳的石头,凉皮底下包着暖核。 "今年七月初五是什么时候?"他问。 陈素云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老日历。"……后天。后天是七月初五。" 宋桥的手攥紧了。后天。他的三十岁生日。母亲改过的那个七月十三是假的,他真正的生日是七月初五。他活到三十岁,那个在戏台底下等了他二十七年的"姐姐",后天就是她的期限了。她找了七十年,找了十二个,后天她要找第十三个。他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楼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绿沉沉的,叶子在晨风里翻着面,亮面暗面交替着闪,像无数只眼睛一眨一眨的。树底下那片泥地上的脚印,比早上多了几道。新的、湿的、方向朝外的脚印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后门口,后门的铁锁还挂着,锁梁上搭着一根细细的、红色的橡皮筋。跟宋桥裤兜里那根一模一样的橡皮筋,新崭崭的,像刚刚有人从辫梢上解下来搭上去的。 宋桥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来那根缠着头发丝的橡皮筋。橡圈还温着,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蜷成一圈。他把橡皮筋放在窗台上,让它晒早晨的太阳。阳光落在橡圈上的时候,那根黑头发丝动了一下——细细软软的,在光里浮起来半寸,又落回去,像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