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桥在陪护椅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老槐树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走廊里护士换了一次班,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从东头滚到西头又滚回来。他盯着母亲的脸,那张灰白的、薄得像纸一样的脸在监护仪屏幕微弱的蓝光里浮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边缘模糊,轮廓松散。她右手蜷在被子里,五根手指拢成松松的拳头,宋桥隔着被子摸了一下她的拳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攥着。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四十七分。宋桥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左脚踩下去像是踏在一团棉花上,脚底板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尖。他扶着床头柜站了几秒钟,等那股麻劲儿往上窜到膝盖又退回去。床头柜上那只白瓷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安安静静的,一点波纹都不剩。宋桥端起水杯把凉水喝完了,嘴唇贴着杯沿的时候尝到白瓷上残留的一丝铁腥味儿,是他掌心里的汗渗进杯壁釉面里去了。 他把空杯子放下。手指离开杯壁的时候,杯子上印了一个薄薄的水汽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宋桥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几秒钟,他伸出自己右手的食指,在那五个水汽指印上挨个点了一遍,从拇指到小指,点的顺序从左往右,点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停住了。第四下。照片上那只从阴影里探出来的手指指着第二排正中间那个孩子,食指。那孩子的站位从左边数过来是第六个。从右边数过去也是第六个。中间。他母亲敲床栏敲了五下。那根红头绳编成三股,尾端系着一个铜钱环扣——铜钱是圆的,圆洞是方的,方圆之间是四道棱角。 四。三。五。二。一。宋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数。他一直在数。七岁那年他看见那个穿红袍的人在幕布后面数,他学着他的样子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那现在是谁在数? "别数。" 宋桥猛地转头看向病床。陈素云的眼皮动了,薄薄的两片眼睑在昏暗的光线里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合拢前最后那一下抽搐。她的嘴唇翕张了两次,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变了调,是一种又细又长的"嘶——",像热水瓶塞子被慢慢拔出来时最后那一声漏气。宋桥弯腰凑过去,膝盖磕在床沿的铁管上,"当"地响了一声。他顾不上疼,耳朵几乎贴上母亲的嘴角。 "……跑……"陈素云的声音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浮的,穿过水层和淤泥,到她嘴边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单音节的气泡。"跑……" "往哪儿跑?"宋桥问。 陈素云的右手从被子里挣出来,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食指和中指缠在一起,无名指和小指蜷着,大拇指翘起来指向天花板。那只手抓了两下,手心朝着窗户的方向翻过去,指尖绷直了指着窗外那团墨黑的槐树影子。她的指尖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边沿那种细碎而持续的颤动。 "戏台……"她说,"去戏台。" 宋桥的脊背一凉。他抓着她那只乱挥的手,把她绷直的指尖轻轻按回被面上。她的指尖凉得像冰块,碰到被面的时候蜷了蜷,缩回掌心里去了。她闭着眼,脸上那股灰白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红晕,从颧骨往耳朵的方向扩散了一小片,像有人在白纸上抹了一笔稀释过的胭脂。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那种平缓的深长变成了急促的、短促的、带着细碎气音的浅呼吸。 "你说什么?"宋桥把耳朵凑得更近,"去戏台?妈,你让我去戏台?" 陈素云的喉咙里滚过一串浑浊的响动,像水在管子里翻了个身。她的嘴唇又动了,这回吐出来的字清楚多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隙拉得很长,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一个句子从胸口往上顶到舌尖。 "去……戏台底下……找……那根绳子。" "绳子在病房床底下。"宋桥说,"你让我去戏台底下找哪根绳子?" 陈素云的眉心皱起来,眼皮底下眼珠转了两转。她的右手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下,两下。然后停了。她的呼吸平缓了,那丝红晕从颧骨上退了下去,像是被空气里什么东西吸走了。她的嘴合上了,下巴往喉咙的方向收了一下,不动了。她又睡过去了。宋桥攥着她的手,她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蜷着,没有再动。 宋桥站起来。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母亲昏迷了三天,说话从来没有清醒过这么久——每个字他都听清了,每个字都有指向。"去戏台底下找那根绳子。"可那根红头绳明明就在306病床底下,他亲手踢进去的,就在床脚和墙壁的夹角里蜷着。母亲说的"那根绳子"不是红头绳。她让他去戏台底下找另一根绳子——一根他还没见过的、藏在戏台底下的、光绪三十四年留下来的东西。 他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俯身把那根垂下来的输液管捋直了。然后他走到病床另一侧,蹲下去,单手撑在凉凉的瓷砖地面上,歪着头往床底看。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带,光带的末端停在床脚内侧大约一巴掌宽的位置。那根红头绳——他早上把它踢进去的时候看见它蜷成了一团,三股辫松了一股,像朵暗红色的花——现在不在了。床底下的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根纤维都没有。白瓷砖上只有一小片浅灰色的灰迹,圆形的,边缘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又被人拿走了。 宋桥伸手去够那个位置。指尖在地面上摸索了一阵,指腹蹭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他缩回手,就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自己的食指——指尖上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黏稠,带一点腥气,像是搀了水的朱砂,又像是血被什么东西兑稀了。他把那根指头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种极淡的、甜的、腻的气味,像焚过的香,像蜡油。跟他从红头绳上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他拿拇指把那点朱砂从食指上蹭掉了,蹭在掌心搓了两下,掌纹里嵌进去几丝细碎的红色颗粒,洗不掉了似的渗进皮肤纹路的沟壑里。 宋桥直起身来。他把那只蹭过朱砂的手掌攥成拳头,塞进裤兜里。裤兜里那根红色橡皮筋还在,柔软的橡圈贴着他的指节,像一个小小的、温顺的环。他的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啪"地亮了,照亮了病房地面上一整片。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白瓷砖反射着手电光,亮得晃眼。宋桥照了一圈,光线扫过床头柜底下的阴影时,他看见柜子腿旁边有一根头发。黑黑的、细细的,大概一根小指那么长,弯成一道弧形。不是他的,也不是母亲的灰白色短发。是另一个人的。宋桥蹲下去用两根指头把那根头发捻起来,头发丝在他指尖上绷直了又卷回去,带着一点微微的弹性和光泽。像是小女孩扎辫子的时候掉下来的。他把头发丝凑到手电光底下照了照——黑色,发根处带着一小粒发囊,干干净净的。 他把头发丝也揣进兜里,跟那根橡皮筋放在一处。兜里两样东西隔着布料碰了一下,轻飘飘的,没什么声响。他站起来,关了手机手电筒,病房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屏幕那块巴掌大的蓝光。陈素云的脸在那片蓝光里浮着,眼窝和颧骨形成的阴影深得像两个洞。她的呼吸平而浅,胸口的起伏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几乎看不出来。 宋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一下母亲,她蜷在被子里,右手搭在床沿上,五根手指松松地垂着,指尖悬在空中微微朝下,像是刚刚还在够什么东西够到一半又放弃了。宋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一会儿眼。护士站里那个扎马尾的年轻护士正低头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蓝汪汪的一小片。宋桥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出去透透气。"宋桥说。 护士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上去了。宋桥从卫生院正门走出去的时候,门上的玻璃反射出他的影子——外套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头发被汗浸得一缕一缕的,脸瘦了一圈。他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槐花香和七月夜雾混在一起的那种凉润。空气里那股焚烧过的甜腻气味比白天浓了,丝丝缕缕地从巷子深处飘过来,缠着他的鼻腔不肯散。他站在卫生院门前的台阶上闭了闭眼,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起来,裸露的额头上凉飕飕的。 他往戏台的方向走。槐阴镇的戏台在镇子东南角,一条青石板路直通到底,路边种了两排槐树。白天里那些槐树遮天蔽日地把整条路罩在绿荫里,到了晚上那些枝叶层层叠叠地合拢在头顶,把月光和星光全都筛碎了扔在地上,脚下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白色光斑。宋桥走在那条路上,脚步声在窄巷子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敲更。路两边的住家全都黑着灯,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家的窗缝里漏出哪怕一丝光亮。整个镇子睡了,睡得死沉沉的,像被人灌了蒙汗药似的悄无声息。 宋桥数着自己的步子。从卫生院大门到戏台底下的石阶,他小时候走过无数回。那时候这条路热闹,逢年过节两边摆满了摊子,糖人的吆喝声和炒栗子的铁锅声混在一块儿,熏得整条街都是甜味儿。现在那些摊子都收干净了,街边连一辆三轮车都没停着,青石板缝里的草长得比他的脚脖子还高,风一吹就贴着地面倒伏下去,露出底下潮润的黑土。 走到第三棵槐树底下的时候,宋桥停住了。他脚下的青石板上有一个白点——圆的、拇指大小,边缘干了中间还汪着一层薄薄的、白浊的液面。豆腐浆水。早上老太太竹篮里漏出来的第三滴。他弯腰看了一眼,那滴浆水的位置正好在第三棵树的正下方。他往前走了两步,第二棵槐树底下也有一个白点,干了,只剩一个圆圆的印痕。第一棵底下也有。三滴浆水,排成一条直线,从老屋巷口通往戏台的方向,每一滴都落在槐树底下。有人用豆腐浆水在青石板上做了记号,一条线,三个点,引他往戏台走。 宋桥站在第二棵和第三棵槐树之间,巷子里起了雾,薄薄的、白蒙蒙的一层贴着地面浮着,把他脚踝以下的部位遮了大半。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面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鞋带的系法还是早上出门时的那一种,左手系环右手绕圈最后从底下穿过去。他蹲下来,把那根松了的鞋带重新系紧,系完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戏台的轮廓。 就在巷子尽头,青石板路通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座老戏台。宋桥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它了。七岁那夜之后母亲再也没有带他来过,他自己也没有任何念头往这个方向走。可现在他站在巷尾最后一级石阶上,面前二十步远的地方,那座戏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夜色里。 台子老了。台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来底下灰白的木头,被风雨泡得开裂起翘,裂缝里填着黑乎乎的泥垢和青苔。台面也塌了一块,左上角的那片台板凹下去一个弧形的坑,像被什么东西砸过又没人修补。戏台两侧的幕布拆掉了,只剩两根光秃秃的横杆悬在顶上,横杆的末端挂着半截烂掉的麻绳头,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整个戏台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瘦骨嶙峋地坐在那里,骨架上只剩皮和筋。 可宋桥站在石阶上没敢往前走。他看见了一样东西。戏台的台面正中央——那张破败的、塌了一角的木台板上——摆着一根红头绳。三股辫编得整整齐齐的,尾端系着一个铜钱环扣,环扣上拴着一小撮干枯的黑头发丝。绳面干净,没有蜡油,红得扎眼,像是刚刚被人从什么地方解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台中央的。 宋桥的脚钉在石阶上。他盯着那根红头绳,盯了很久。夜风从戏台的方向吹过来,把那根绳子尾端的铜钱吹得轻轻转了个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铜钱上有个方孔,方孔正对着宋桥的方向,像一只眼睛从戏台上往下看着他。绳面上那撮黑头发在风里微微浮动着,细细的,发丝之间的间隙像心跳的间隔,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宋桥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里那根红色橡皮筋还在,橡圈箍着他的中指根,箍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把橡皮筋撸下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举到眼前看了看。细小的、柔软的、沾着一点灰的红色橡圈,比那根红头绳新多了,一看就是最近才从哪个小女孩的辫梢上掉下来的。他把橡皮筋重新揣回兜里,抬脚迈下最后一级石阶。 他往戏台走了一步。脚掌落地的时候,青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粉被他的鞋底碾开了,发出那种极细的、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撕一张纸。他又走了一步。第二步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戏台的方向传过来的,隔了二十步,隔了一层薄雾和七月夜里潮润的空气,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是唱戏声。童声。十二道童声叠在一起,唱的是"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可那声音不像录音笔里的那样清晰饱满,它像是被什么东西蒙着、捂着,闷闷的,带着回音,像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唱,又被门关上了大半。宋桥站在第三步的位置上不动了。他的耳朵里塞满了那道唱腔,九曲十八弯地绕着,唱着"正月"那三句,唱完了,停了半拍,然后一道更细的、更高亢的童声从十二道声音里浮出来,独独唱了四个字:"……还差一个。" 宋桥的后背凉透了。他想起录音笔最后那一秒那个孩子贴着耳朵说"还差一个",想起母亲让他"别数",想起照片上十二个孩子在笑、一片阴影从幕布外头探进来一根手指指着中间那个。他站在戏台前十步远的地方,脚底贴着青石板,夜雾已经漫上了他的脚背,凉润润的一层裹着皮肤。 戏台正中央那根红头绳动了一下。铜钱环扣转了半个圈,方孔对准了宋桥的脸。绳面上那一小撮黑头发丝忽然竖起来了一根,像被静电吸着似的,直直地指向宋桥的方向。宋桥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举起的手——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戏台的方向,手指一张一合地做了一组动作。 他在数。他在数自己走过去还有几步。一、二、三、四——他的手做了四下一张一合的动作,然后他猛地攥成了拳头,"啪"一声闷响,掌心攥紧了那根橡皮筋,橡圈勒进他掌纹的沟壑里,留下一道红印。他把拳头塞回裤兜,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步子大而乱,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出杂沓的响。夜雾追着他的脚后跟翻卷着,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被风推着往前涌。他走过第三棵槐树底下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猛地收住步子低头看,月光和薄雾里,青石板缝里露出来一只小孩的脚。光着的、小小的、脚趾头圆圆的,五个趾头排成一行,指甲盖在月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泽。那只脚从石板缝里伸出来半截,脚踝以下的部分埋进土里,像是在地底下长着似的。 宋桥往后跳了一步。那只脚不动了。他盯着那只脚看了三秒,那只脚的脚趾忽然蜷了一下——五个趾头同时往脚心蜷了蜷,然后又松开。像是地底下有人伸了个懒腰,把脚从被子里蹬出来了。宋桥不再看了。他转身拔腿就跑,跑过第二棵槐树的时候脚边刮过一阵风,风里裹着豆腐浆水的酸味儿和焚香的甜腻,两股味道搅在一起冲进他的鼻腔。他跑过第一棵槐树的时候,身后戏台的方向传来了第二句唱腔——"二月里来是花朝,家家户户买花苗——" 他跑进巷口转弯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雾更浓了,戏台的轮廓已经被白雾吞了大半,只剩台顶那两根横杆还露在外面,横杆上垂着半截麻绳头,在风里晃。那根麻绳头的形状——是一个小小的、系了一半的环扣。跟红头绳上那个铜钱环扣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