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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台上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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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桥快步走过十字街口,脚底踩碎了落在青石板上的一小片槐花。那片花瓣粘在他的鞋掌侧面,随着每一步抬脚落地,白色的小点忽隐忽现。他没回头。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种视线落在他后颈上的感觉像冬天窗户缝里钻进来的一缕冷风,贴着皮肤游走,凉丝丝的,却不刺骨。他没有回头——七岁那年母亲叮嘱过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走夜路听见有人叫你名儿,别回头"。现在是白天,可那句话的意思他明白,有些东西不分白天晚上。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院墙也越走越高。宋桥记得小时候这条巷子两边种满了指甲花,夏天的时候红的粉的白的开成一片,女孩子们蹲在墙根底下摘花,把花瓣揉碎了涂在指甲上。现在那排指甲花早就枯了,墙根只剩一截一截干褐色的茎秆插在土里,像一排枯瘦的指骨从地底下伸出来。宋桥踩着那些枯茎走过去,脚下的干枝碎成粉末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的,在窄巷里被两面墙来回弹着,听起来反倒显得格外响。 他走到老屋门前,手刚搭上那把铁锁,锁体上一股凉意顺着他的指腹蹿上来。他开了锁,推门进去,堂屋里的空气比早上出去时又潮了几分,八仙桌上那层薄灰上多了几个清晰的指印——不是他的,早上出门前他没碰过那张桌子。宋桥站在堂屋门槛上停了停,目光从那几个指印上扫过去,指印很小,比他的小指还小一圈,五个指头圆圆的,排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用手掌在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五个指印的力道均匀,不深不浅,像小孩子把整个手掌都拍在了桌面上,然后收走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紧。他绕过八仙桌,拐进厢房,木梯还在原处靠着墙,梯面的油光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暗黄色的亮。他一步一级往上爬,脚踩到第三级的时候,梯子"吱呀"叫了一声,那声儿拖得很长,尖尖的,像谁在用指甲刮木头。宋桥顿了一下,抓着梯子两侧的竖杆,竖杆上的老漆已经磨光了,露出来底下一层浅色的榉木,摸着温温的,不凉。他继续往上爬,头顶那块阁楼入口的木板被他推开,光从洞口漏进去,尘絮在光柱里浮着,白茫茫的一片。 宋桥爬上阁楼之后先跪在地板上缓了几息。他的膝盖微微发抖,扶着地板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皮肉。他在原地蹲了半分钟,等心跳平复了,才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几只藤条箱子前面。那只樟木衣柜还立着,柜门比早上开得更大了些,露出了半截蓝布包袱的角。宋桥没去管它,他蹲下来,把早上翻过的那只藤条箱子重新打开,把那一层一层的蓝布包袱重新揭开,棉袄、围巾、旧褥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摞在身边的地板上。箱底露出来了,是一层硬纸板垫着,纸板边缘压着一圈薄薄的黑绒布。宋桥把那层硬纸板掀起来——底下确实还有一层。 那层是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封皮用牛皮纸糊着,牛皮纸已经泛成了焦糖色,边角卷起来,折痕处裂了细密的纹。封皮上没有字。宋桥把那本册子从箱底捧出来,指尖碰到牛皮纸表面的时候,那种触感像摸到了一片干透了的银杏叶,又薄又脆,稍微一用力就会碎。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捧着,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只受了伤的麻雀。 册子翻开的时候,内页发出一阵细碎的、脆裂的"沙沙"声。纸页都粘在一起了,受潮之后又干透了,页与页之间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宋桥用指甲盖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分开,每分开一页就响起一声极轻的"嘶啦",像撕纱布。册子里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小楷,笔画工整,每行从上往下竖着排,每页五行,每行七个字——全是戏词。 宋桥一页一页地翻。头几页是《牡丹亭》的折子,再后面是《长生殿》,翻到中间的时候,笔迹忽然变了,从那种工整的小楷变成了潦草的、笔画飞得很快的行书,像是有人在赶时间抄写,手腕悬着不停笔地往下走。这一页的题目写着三个字:《童子戏》。 宋桥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住了。指尖按着纸面,纸页的纹理粗粗的,像手工造的纸,没有机制纸那种过分均匀的滑。他往下看戏词,第一行:"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和他七岁那年听到的、老周头临死前唱的,一模一样。第二行:"二月里来是花朝,家家户户买花苗——"第三行:"三月里来是清明,家家户户上祖坟——"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从正月唱到腊月,每个月三句,一共三十六句。宋桥数了一遍,三十六句,正好十二个月,每个月三句。 可他记得七岁那年孩子们唱的时候,不是这样唱的。他们唱完"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之后就停了半拍,然后跳到了"五月里来是端阳,家家户户粽子香"——中间的三月、四月都没唱。为什么跳过?老周头只唱了正月那三句就断了气。唱完正月就停了,中间空了半拍,然后那句"五月"的唱词浮出来——会不会唱到正月就"收不住"了? 宋桥往后翻。册子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笔迹跟照片背面母亲写的那行小字是一样的。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唱完十二月的,台上就满了。差几个月,就缺几个人。"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更轻,像是铅笔芯磨到了最后一截才写的:"七月初五,晚,戏台,红。" 宋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红"什么?红灯笼?红衣?红头绳?他脑子里闪过那根蜷在病床底下的三股辫红头绳,尾端那个铜钱环扣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上面沾的蜡油像一滴凝固的眼泪。他把册子合上,牛皮纸封皮被他合拢的力道带出一声干裂的脆响。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下的地板上多了一行脚印。 不是他的。他的鞋底纹路是横条纹的,踩在灰面上留下的印子是一道一道平行的横线。可他脚下这行脚印——小小的、圆圆的,像是光着脚踩上去的,脚趾头那一边印出五个清晰的圆点,脚跟那一边只印了半个弧。脚印从阁楼那扇圆窗底下一直延伸到藤条箱子旁边,然后在他脚边绕了半圈,又折回去了。来回都有,像是有人光着脚在阁楼地板上走了个来回,先走过去,再走回来。 宋桥的视线沿着那行脚印看过去,看到圆窗的时候停住了。圆窗的窗户纸——破了。早上他第一次上来的时候,窗户纸还是完完整整糊着的,蜡黄的老纸面上只有几道被老鼠爬过的脏痕。可现在,窗户纸的正中央破了一个洞,那个洞不大不小,正好能伸进来一个小孩的手。破洞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用指尖捅破的,纸面上残留着几道抓痕,细细的,从左往右划过去。 宋桥站在阁楼地板上没动。他攥着那本牛皮纸戏本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册子的边缘硌进他的掌心。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窗户外面是老屋后院,后院里那棵石榴树伸过来几根枝条,在窗棂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的形状像手指。细的、长的、末梢分了岔的,在窗户纸上一下一下地拂过去,擦着那个破洞的边缘,像是某个孩子趴在窗台上,伸着一只小手不停地捅那个洞,想把它捅得更大。 "……别怕。"宋桥对自己说。他的声音在阁楼里弹了一下,落到地板上,被那些小小的光脚印子吞进去了,一点回响都没有。他把戏本子塞进外套另一侧的口袋里,跟那张照片隔着里衬相对着,一边一个,像天平的两端。然后他蹲下来,伸手去够那块被他掀开的硬纸板,想把藤条箱子重新合上。 手指碰到硬纸板边缘的时候,他感觉到纸板下面压着什么东西。薄薄的、滑滑的、塑料纸似的那种触感。他把硬纸板掀起来,底下压着一小张对折的透明塑料纸——那种老式的、装纽扣或者小发卡用的塑料袋,透明塑料已经发黄变脆了,里面的东西透出模糊的轮廓。 宋桥把那小袋东西捡起来。塑料纸捏在手里沙沙响,他小心地撕开封口——封口处的热压边已经开了大半,一碰就"嘶"地裂开了。从袋子里滑出来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用的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纸,蓝色墨水写的字。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不是母亲的。 "七月十三,别去戏台。去了就回不来了。" 下面没有署名。蓝墨水的颜色已经褪了,有些笔画淡得快看不清了,但那一行字还是清清楚楚地立在横线格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钢笔尖把纸面划出了凹槽,隔着二十年还能摸到笔画的痕迹。宋桥翻过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举到圆窗透进来的光线下看,光从那个破洞里斜着穿过来,照在蓝墨水的笔画上。有些笔画底下,洇着极淡极淡的暗红色斑点,像血,又像锈。宋桥的指腹蹭了一下那个斑点,干透了,蹭不掉,纸面被他蹭得微微起毛。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外套口袋里,照片和戏本子之间的那一层。口袋里现在装了四样东西——照片、戏本、纸条、还有那根他从地上捡起来又踹到病床底下的红头绳不在了,可口袋内衬的破洞边缘还残留着一截断了的红绳线头,被他随手一抹,指尖上沾了一丝极细的暗红色纤维。 宋桥从阁楼上下来,比上去的时候快多了。他几乎是半滑下去的,脚在梯级上磕了两下,膝盖骨撞上榉木梯面疼得一抽。他落地之后没停,直接穿过堂屋推开大门走出去。门外的光白得晃眼,他眯着眼站在巷子里,后背贴着老屋的门板,门板上的旧漆硌着肩胛骨。他大口喘气,胸腔里灌满了槐花和焚烧过的那种甜腻气味。 巷子口有人走过来。是住在巷口第二家的那个老太太——宋桥前天去敲过她的门,她倒了茶给他,说"有些事不是用嘴说的",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髻上插着一根乌木簪子。她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根青葱和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她看见宋桥靠着门板站在巷子里,脚步慢下来了,最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回你妈老屋来啦。"老太太说。她说话的声音平平的,没有问号也没有叹号,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宋桥点了点头。他背上的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布料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妈醒了没有?"老太太问。 "醒了一会儿。"宋桥说,"又睡过去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竹篮里那块荷叶包的豆腐。荷叶边角被水浸得发暗,透出一股绿豆和石膏混在一起的清气。她伸手把荷叶的一角撩开,露出里面白白净净的一方豆腐,刀口齐整,切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今天早上,十字街口那个老陈头的豆腐摊,"老太太说,手指在豆腐切面上空划了一下,"他跟我说,他一早出摊的时候,板上就有一个小手指头印子。大拇指那么大,圆圆的一个窝。他拿湿布擦了,擦完又出一个。擦了又出。" 宋桥的后背贴着门板,门板上的漆皮硌着他的脊梁骨,一下一下地顶着,像有人从门板里面在往外敲。 "你看见那个印了。"宋桥说。不是问句。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皮很松,垂下来的时候把眼珠遮了大半,可那双眼睛从眼皮缝里看人的时候,又黑又亮,里头的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浮的。 "我看见了。"她说,"我比你早出来一炷香的工夫。那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我走到豆腐摊前面的时候,那个印还在——湿湿的,带着水,像是刚有人把手指头伸进豆腐里头又拔出来。老陈头吓得脸都白了,拿围裙盖住,说今天不出摊了。" 她把荷叶重新包好,手指压了压荷叶的边角。"你妈当年改你生日那天,是我帮她去的镇卫生院开的证明。"老太太的声音压下去了,低得像风穿过门缝时那种咝咝的响,"那会儿镇卫生院的老院长还没退休,你妈跟他说'我儿子其实七月初五生的,我怕七月半不吉利,想改成十三'。老院长什么都没问,就给她开了。" 宋桥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为什么帮我?"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从西头吹过来,把她髻上那根乌木簪子的末端吹得微微晃动,簪子尾端雕的一朵很小的梅花在风里打着转。 "因为我在那个戏台底下坐过。"她说,"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初五。那年我才六岁,我爹抱着我去看'童子戏'。台上的孩子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台柱子倒了,我爹抱着我往后跑,跑出去二十步回头看——台上十二个孩子,全不见了。没了。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块木头渣子都没剩下。可我听见他们在唱。十二个声音,还在那儿唱,从正月一直唱到腊月,唱完了一遍又开始唱。"她顿了顿,手指捏紧了竹篮的提手,指节泛白。"我六岁。我记到现在。" 宋桥看着她。老太太的脸在巷子里的光线下显得很平,皱纹深深地嵌进肉里,像河床干透了之后裂开的一道道沟。她的嘴角抿着,下巴微微往前伸,像是在抵抗什么东西从后面拽她的脖子。 "你妈改你生日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太太说,"她说'我儿子三岁那年就被叫过一回了。我把他的生日往后挪了七天,往后挪到回魂日里去。回魂日是死的日子,死人能挡住活人的路。能挡多久不知道,挡一天算一天。'" 宋桥的外套口袋里,那张照片边缘又开始搏动了。隔着里衬和棉布,他感觉到那种节奏——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一下,像个小孩子坐在那里伸着脚后跟踢墙壁,哒、哒、哒。他伸手按住口袋,那只手在发抖。老太太看见他按住口袋的动作,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口袋鼓起的轮廓上,停了一息。 "你把什么东西带出来了?"她问。 "一张照片。"宋桥说。 老太太的嘴唇闭了一下,又张开,像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竹篮里那块荷叶包的豆腐,好半天没说话。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她灰蓝褂子的下摆吹得猎猎响。 "七月初五那天,"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三岁那年,你妈把你抱回来之后,她一个人又回了一趟戏台。她在戏台底下捡到一样东西。一根红头绳。编成三股辫的,尾端系了一个环扣。" 宋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外套口袋里的照片边缘,相纸的边角戳进他的掌心,锐利的一下疼。 "那根绳子是你妈让我藏起来的。"老太太说,"她说'别让桥桥看见,别让他碰,这根绳子是台上的东西留下来的。谁碰了,谁就得替上去。'" "可我在阁楼的棉袄袖子里找到了它。"宋桥说,"它被蜡油粘住了。就粘在袖口里面。"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她的眼皮猛地抬起来,那双黑亮的眼睛完全露出来了,宋桥这才发现她的瞳仁比常人大一圈,黑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边缘只有一丝极窄的深褐色虹膜。她盯着宋桥看了三秒,拎着竹篮的手指猛然收紧,竹篮在她手里晃了一下,荷叶包着的豆腐在篮底撞出一声闷响。 "你碰了?"她的声音变了调,从那种平平板板的陈述变成了尖锐的、紧绷的,像琴弦被拧到了极限。"你碰了那根绳子?" 宋桥没回答。他七岁那年看见幕布后面那个人在数数,他学着他的样子举起自己的右手,五指一张一合。那算不算"碰"?他在值班室里听见录音笔里唱戏的声音,他数了那十二个声音。那算不算"碰"?他在病房里把那根红头绳攥在手里,掌心里的灼热现在还在隐隐发烫。那算不算"碰"? 老太太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她的嘴唇颤动了两下。竹篮从她手里滑下去,青葱和荷叶包的豆腐"啪"地摔在青石板路面上,荷叶散开了,那块白白嫩嫩的豆腐碎成好几瓣,溅起的浆水沾在她灰蓝褂子的下摆上。她没去捡。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干瘦得像一根树枝,指尖抵在宋桥的外套口袋上,隔着布料压住照片搏动的位置。 "今天晚上,"她说,"你把那张照片放回去。把照片放回阁楼那只藤条箱子里,压在箱子最底下,用那几层包袱压严实了。然后你回卫生院去,守着你妈,哪儿都别去。听见没?" 她的指尖压得很重,隔着布料和里衬,宋桥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干干的,像冬天的树皮。照片在她指尖底下的搏动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停了。 "那根绳子呢?"宋桥问。 老太太收回手,弯腰去捡地上的碎豆腐和散落的青葱。她一片一片地把豆腐碎块捡回荷叶里,碎豆腐沾着青石板上的灰,白白的浆水抹在石板缝的青苔上,成了一片淡灰色的糊。她把荷叶重新包好,青葱搁在篮子边上,站起来。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老旧的关节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 "那根绳子在哪儿?"她抬起头问他。 "306病床底下。"宋桥说。 老太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提紧竹篮,脚跟一转,往巷子外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三更,"她说,声音从她瘦削的后背传过来,在窄巷里贴着两面墙弹了弹,"三更天。你要是听见戏台那边有动静——不管谁叫你——别应。站住了,闭着眼,把耳朵捂住。捂紧了。" 她走了。灰蓝色的褂子消失在巷口那片白花花的日光里,竹篮在她身侧晃荡着,荷叶包的碎豆腐从篮缝里漏出一点点白浆,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像断续的泪。 宋桥站在原地,后背顶着老屋的门板,门板上的旧漆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印痕。巷子空下来了,只剩他自己和地上那三滴豆腐浆水。那三滴浆水的形状圆的、大小一样,排成一条直线,朝着巷口的方向延伸过去,像是有人在地上点了三个白点做记号。他低头看着那三个点,忽然想起那本戏本子里记的十二个月,每个月三句唱词——正月三句、二月三句、三月三句。三。三更天。三岁那年被叫过一回。老周头唱了三声。三。什么东西都在跟他数三。 他转过身,推开老屋的门,重新走进堂屋。八仙桌上那几个小小的指印还在,灰面上的圆点清清楚楚。宋桥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伸手,用自己的手掌盖在那几个小指印上面。他的手掌大,指印小,一盖上去就全遮住了。掌心贴着灰凉的桌面,桌面的木纹透过那层薄灰印进他的皮肤里,一道一道的,像掌纹。 他把手收回来。桌面上的那几个小指印,被他的掌心压过之后,边缘模糊了,散了,像是被人抹了一把。可灰面底下,木头的纹理里,有几个更深的、嵌进木质纤维里的暗红色点,像朱砂渗进了木头里,怎么抹也抹不掉。宋桥盯着那几个暗红点看了一会儿,他没再去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牛皮纸戏本子,翻开到《童子戏》那一页,把那张对折的蓝色纸条夹进了"正月"那一行的折缝里,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堂屋条案上。 他需要把照片放回阁楼去。他需要在天黑之前做完这件事。他把手伸进口袋,去拿那张照片——他的手指碰到相纸的时候,相纸的温度是温的,比他的体温高一点点,像被人攥在手里捂了一会儿。宋桥把照片从口袋里抽出来。 照片上那十二个孩子,还在笑。嘴角的弧度没变,眉心的红痣没变,第二排正中间那个最大的孩子露着八颗小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可宋桥盯着照片看了五秒钟之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他早上翻看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照片最右侧的边缘——幕布角落那个位置,有一小片阴影。很淡很淡的,像是相机镜头没擦干净留下的脏痕。可那片阴影的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圆润的、小小的侧脸,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仰头看着什么。那片阴影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弧形,是一根手指的轮廓,探出阴影外头来,指尖的方向——指着第二排正中间那个最大的孩子的肩膀。 有人在照片外面。有人站在镜头以外。那个人伸了一根手指进来,指着照片里的某个人——指着那个笑得最标准、露着八颗小白牙的、七八岁的男孩子。 宋桥翻过照片,背面除了那两行字之外,什么都没有。可他感觉到相纸的背面,在"光绪三十四年秋"那几个毛笔字的墨迹底下,有东西。他用指甲盖轻轻地刮了刮那一片的纸面——相纸表面的那层明胶被刮掉一点点,底下露出来几个铅笔字,被墨迹盖住了大半,只剩最末尾半个偏旁——"女"字的最后一笔。像是……"姐"字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