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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母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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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那个"好"字被陈素云的指尖描过之后,刻痕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被体温烘过的蜡面恢复了光泽。宋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笔画很浅,浅得像是用指甲在釉面上轻轻划了一道,但每一笔都连贯流畅,收尾处没有犹豫的顿点。写这个字的人当时很平静,心里没有迟疑,笔锋走到最后一个折的时候甚至带了一点轻微的弧度,像是顺手往旁边带了一下才收住。 陈素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往床边走了。她坐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床垫,手掌压下去又抬起来,试了试软硬,然后把脚从布鞋里脱出来放到床沿上,靠着床头慢慢躺下去。枕头被她拍了拍,调整到一个让她后颈舒服的角度,她合上眼之前朝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停在那道刻痕上。 "那个老刘,"她说,"他出院的时候我正好在楼下,看见他一个人往外走,拎了个布袋子。他走得很慢,出了门又回头看了三楼一眼。我当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闭上了眼,声音从唇缝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被枕头压过的闷意,"后来我听人说他回去之后把院子里种了二十年的那棵槐树砍了,只留了半截树桩。树桩上放了一碗水,一碗米,一炷香。" 宋桥站在窗边没动。他的视线从窗台上的刻痕移到窗外那棵槐树的树冠上,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槐树巷那三棵槐树的树冠连成了一片深浅交错的绿,在风里微微起伏着。他数了一下,从戏台到第一棵槐树的距离、第一棵到第二棵、第二棵到第三棵,间隔大致相等,像是有人量好了尺寸才种下去的。三棵槐树把整条巷子分成了均匀的四段,每段之间隔着同样的步数。 "那三棵槐树是什么时候种的?"他问。 陈素云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将睡未睡的绵软,像是在枕头里埋了半截。"光绪三十四年秋天。七月初六种下去的。十二个人种了十二棵树,活了十棵,枯了两棵,枯的那两棵后来又被补种了两次,活了一棵,剩下一棵怎么种都活不了,最后就用一棵银杏替了。可种银杏的人后来说,那棵银杏从种下去就没长过叶子,年年都是光杆,可年年都还立着,不枯也不活。" 宋桥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看着窗台角落里那棵被替掉的银杏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棵树,应该在这排建筑的背面某个地方,隔着几道墙和一段距离。可他想着那棵不枯不活的银杏站在一百二十年的风雨里面,没有长过一片叶子,也没有彻底死去,就那么立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结束句子的逗号。 他走到病床边,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塑料袋放在抽屉里,水杯搁在柜面靠里的位置,那两瓣干荷叶被他从袋子里取出来叠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放在了抽屉最里面。合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抽屉底面上的一层薄薄的细末,他用指腹捻了一下,是干的灰泥,带着一点细微的颗粒感,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脱落下来的。他没有声张,把抽屉合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下周回一趟省城。"他说。 陈素云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枚硬币被抛起来又接住。"多久?" "三到五天。把工作上的事收个尾,跟领导说一声。"他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冠,叶子的翻动让他想起那些影子退进黑暗里时的轮廓变化,一样的轻微,一样的安静。"然后回来。" 陈素云没有接话。她侧了侧身子,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呼吸声匀长而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用沉默回应。宋桥坐在椅子上没动,阳光从窗台上移到了地面上,又从地面上移到了墙根,像一只极慢的、橙红色的手在墙面上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他看见那片光爬上墙面的时候正好经过他斜对面的那面空墙,墙面上的白漆因为年久而微微泛黄,光经过的时候把那层黄色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蜜色,像一层涂在墙上的、半透明的釉。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墙面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是长方形的,边缘整齐,像曾经挂过什么东西,被那东西挡住的光照没有经过,所以墙漆的氧化程度和周围不同。他用指腹按了一下那块区域的边缘,触感平整,没有凸起或凹陷。他想起老刘住院半年,每天下午坐在这张床上朝着窗户看戏台,他也许在这个位置挂过一面镜子,或者一幅画,或者什么别的东西,用来反射窗外的光,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宋桥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手机壳,把那两片槐树叶取出来放在掌心里。两片叶子叠在一起,写着"灯"的那一片压在写着"明年再来"的那一片上面,边缘刚好错开了一线,像两扇合得不完全紧的门。他把两片叶子并排放在窗台上,让阳光落在它们的叶面上。枯叶被晒透之后颜色变得均匀了,褐色的叶脉在光里像细铁丝一样清晰,边缘微微卷起来,把一些细小的阴影投在白瓷面上。 "妈,"他轻声说,"那本戏本子,我走之前放回阁楼去。" 陈素云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可那个方向带着一点点点头的意味,像一盏灯芯被人轻轻地拨了半圈。宋桥把两片槐树叶收回来夹回手机壳里,合上手机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极轻的一声。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地面照成了一条暖白色的河。 他下楼去了三楼,走进306。李医生调走之前那面墙的砖还在原处,空膛里的册子还在稻草下面。他弯腰把那本牛皮纸册子取出来,用外套裹着带到了四楼,放在410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和那两瓣荷叶放在同一层。合上抽屉的时候他听到抽屉底部那层细末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下面被挤压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抽屉关严实了,站起来。 陈素云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匀而深,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嘴角那一道弧度还在,比之前更浅了一些,浅得像是光从侧面照过去才能看出来的那种厚度。宋桥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午后的光从南窗照进来铺满了整张床,把她灰白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窗前。窗外槐树巷那三棵槐树的树冠还在风里涌动着,像一片绿色的、永远到不了岸的海。戏台坐在这片海的尽头,灰白色的台面在午后的光里像一枚被冲刷了很多年的贝壳,安静地搁在那里,等着下一次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