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光线又暗了一点点。宋桥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纹里的红印已经完全褪干净了,只剩下一片被阳光晒过之后微微泛着暖粉色的皮肉。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罩里的灰还是那一层,均匀地铺着,没有新的划痕,没有新的笑脸。窗外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刷啦啦地响了一阵,又慢慢低下去,像一个人把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陈素云闭着眼,呼吸均匀而深长,胸腔的起伏隔着薄被单慢慢地一升一降。宋桥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去,吸的时候她刚好在呼,呼的时候她刚好在吸,像两扇门错着开合,始终碰不到面,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拍。 走廊里传来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咕隆咕隆的,越来越近,停在门口。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绿色工作服的护工站在门口,手扶着轮椅的靠背,冲宋桥点了下头。"陈素云,做CT。"护工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常年重复同一句话练出来的平淡语调。 宋桥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母亲脚上那双蓝白条纹的防滑袜重新套好,袜口拉平,然后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托着她的背把她从床上慢慢扶起来。她的身体很轻,比三天前轻了,手臂搭在他肩上的时候力道也轻,像一只落在布料上的干枯叶子,风一吹就会飘走。他扶着她坐进轮椅,把她的脚搁在脚踏板上,两条腿并拢放正。她坐在轮椅里的时候头微微低着,下巴收进去,后脑勺露出来一截,头发灰白参差着,日光灯照在上面泛着一层哑光。 "我推您去。"宋桥说。他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护工让到一边,他推着轮椅出了病房。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铺满了地面,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接缝的时候每一道缝隙都发出一声短促的咕隆,连成一片均匀而持续的声响。陈素云坐在前面,后脑勺在他的视线里微微晃动着,她的肩膀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部,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一起,像是在掐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CT室在一楼东侧,推着轮椅走过去大概三分钟。走廊两侧的窗户都开着,下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穿过走廊的时候被拉长了,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宋桥推着轮椅走过第二个窗户的时候,风把他的袖子掀起来一小截,露出前臂内侧的皮肤,那道被暗红色细线爬过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层干干净净的、带着浅褐色绒毛的普通皮肉。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推着往前走,轮椅的轮子碾过一道接缝,咕隆一声,咕隆又一声,像极慢的秒钟在走。 CT室的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技师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看见宋桥推着轮椅过来,把纸杯搁在窗台上,走过来接过了轮椅的把手。"家属在外面等就行,做完我叫你。"技师说。他把轮椅推进了CT室,门在宋桥面前合上了,门上的磨砂玻璃里透出来几道模糊的人影在晃动,然后人影不动了,机器启动的低频嗡鸣声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深深的,像地底下什么东西在转动。 宋桥靠在CT室对面的墙上,后背贴着墙面,墙面凉飕飕的,瓷砖的釉面隔着衬衫渗过来一层细密的凉意。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口袋里那几样东西已经没有了,什么触感都没有,只有布料本身的柔软贴着指节。他看着对面那扇磨砂玻璃门,门缝里透出来的机器嗡鸣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停了,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技师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了一下手。 "做完了。她状态不错,等片子出来就行。"技师说,"你先送她回病房,片子大概半小时后出结果,我让放射科的医生看一眼,有问题会通知你。" 宋桥点了下头。技师把轮椅推出来,他接过把手,陈素云坐在轮椅里,眼睛睁着,目光从玻璃窗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用嘴型做了一个"好了"的形。宋桥推着轮椅往回走,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回来的路上听起来比去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地面吸收了轮子滚动的声音,只留下那些稍微深一些的缝隙处偶尔发出一两下咕隆。他推着轮椅走过走廊里那些敞开的窗户,风依然在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掀起又放下,掀起又放下,像一只手在他头顶反复地、轻轻地按着。 回到306的时候他把轮椅停稳,弯腰把陈素云从轮椅里扶起来,搀着她慢慢走回病床。她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重心从脚跟慢慢移到脚掌,每一步都迈得从容。她在床沿坐下来,自己撑着床沿把腿抬上去放平,靠着摇起来的床头半躺下来,手搭在被面上,抬眼看着他。 "你刚才下楼那会儿,那个姓李的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声音比做CT之前清亮了一点点,像是机器运转的嗡鸣把什么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震松了,"他说他下个月要调去县医院了,问你要不要他走之前把档案室那面墙的砖给封死,用水泥糊上,水泥干了就没人能撬开了。" 宋桥站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的铁管,铁管的凉意从掌根传到指尖。"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急。"陈素云说,"我说等明年再说。" 宋桥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铁管的凉意已经开始从掌根往手腕的方向爬了,可他没松手,让那股凉意慢慢爬满了整个手掌。"那墙别封。明年有用。" "我知道。"陈素云说。 护工把轮椅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里又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风。宋桥松开铁管,把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掌心里残留的凉意。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冠比早上的时候显得更大了,大概是光线偏斜让影子拉长了,那些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着面,闪着一层一层碎碎的光。树底下的泥地被晒干了,表层裂了几道细细的纹,像一只合拢的手掌上那些干透了的掌纹。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泥地上跳了两下,啄了啄地面又飞走了,翅膀扑棱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转过身。陈素云已经在半躺的姿势里阖上了眼睛,呼吸匀长而平稳,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浅得像一道水痕被太阳照干了之后留下的盐渍。他走过去,在陪护椅里坐下来,把后背靠进椅背,仰头对着天花板,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里忽然夹进来一道极细极轻的声音,像是童声,又像是树叶相互摩擦时发出的那种薄薄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有人隔着一条河在哼一个调子,风一偏就走了。宋桥没有睁眼。他听着那声音在耳朵里转了几圈,分辨了一下那几个音的高低——四个音。一个上扬,两个平,一个落下,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被风截走了一半。那道声音飘过去之后就散了,没有再来。风继续吹,槐树叶子继续翻着面,窗台上一道细碎的灰粒被气流卷起来打了个旋,落在了地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