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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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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桥回到母亲病床前时,走廊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那种老式整流器特有的嗡嗡声。他手里还捏着保温杯,杯壁烫得指尖发红,可他没觉得疼。他脑子里只有方才那个画面——窗玻璃内侧的红手印,按上去的力道不轻不重,五个指头圆圆的,像是五六岁孩子的手掌沾了朱砂,往玻璃上一拍,然后就消失了。他眨了一下眼,就不见了。值班医生说"正常死亡",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今天的菜价。宋桥想开口说"你看见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什么了?他什么都没看见。玻璃干干净净,映着走廊里惨白的灯管和对面病房门上的号码牌——"307"。 可他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母亲陈素云躺在306病房最靠窗的那张床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节奏像老旧挂钟的秒针。她脸色灰白,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被平平整整地铺在床单下面。三天前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右侧额角缝了七针,现在纱布上还洇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医生说颅内有轻微出血,得观察,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谁都说不准。宋桥请了长假从省城赶回来,夜里就睡在病房陪护椅上,椅子上铺了张薄毯子,每睡一个小时就被走廊的动静吵醒一次——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闷响、某个病房家属压低嗓子的哭声、护士站电话铃响了两声就断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宋桥站在门口,保温杯还攥在手里,他看着陈素云的眼睛——她的眼睛睁开了。 宋桥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睁开眼的时候,眼皮会那么沉。陈素云的眼皮像是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的,先是露出一条缝,瞳仁在缝里转了半圈,然后整只眼睛一点一点地、用力地撑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妈。"宋桥两步跨到床前,椅子被他膝盖碰得往后滑出去半尺,金属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锐响。他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去够呼叫铃,可陈素云的手先动了——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瘦得像五根火柴棍并排插在枯黄的皮肉上,那只手搭在宋桥手腕上,力道轻得几乎没有,可宋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 陈素云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眼神宋桥见过一次——他七岁那年从戏台底下被母亲拽回家,母亲蹲下来给他擦脸上的灰,她眼睛里就是这种光:不是害怕,不是惊恐,是那种"我知道了,可我不能说"的、结了痂的、暗沉沉的光。 "你看到了?"陈素云说。她的嗓音像两块砂纸贴在一起摩擦,干燥、破碎,每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才能说完。"那个……红的。" 宋桥的脊背瞬间凉透了。从后脖颈到尾椎骨,一条线似的往下窜,那种凉不是皮肤表面的凉,是从脊椎骨里面往外渗的,像是有人拿一根冰锥顺着他的骨头节一路划下去。 "妈,你先别说话,我喊医生——" "来不及了。"陈素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点力道全都集中在指甲盖上,掐进宋桥手腕的皮肉里。"七月初五。你是七月初五的。他们——他们找上你了。" 宋桥愣了。他是七月初五?他翻过自己的身份证,出生日期那一栏印着"1993年7月13日",那是母亲报户口时填的。从小到大他过生日都是七月十三,母亲每年那天给他煮一碗红鸡蛋面,说"七月十三好,七月十三是个好日子"。可李医生在卫生院值班室跟他喝酒那晚,问了他一句"你是不是七月初五生的",当时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七月初五加上七天,是七月十三,民俗里那叫"回魂日"。死人回魂的日子。母亲把他的生日往后推了七天,让他出生在"回魂日"里头。 "妈,"宋桥蹲下来,病床的铁栏杆硌着他的肋骨,他顾不上疼,"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三岁那年你带我去戏台,你说我指着戏台叫'姐姐叫我进去唱',那是七月初五——是不是?那张照片后面的字是你写的,是不是?" 陈素云的眼皮又往下塌了一点,像是睁眼用光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的嘴唇开合了几次,气流从齿缝间漏出来,带着一股微弱的、药水和口涎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年……那年我把你抱起来就跑。"她的眼睛开始往上翻,眼白露出来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低,"跑了三条巷子,你在我肩上还在笑,笑得很响……你问我说'姐姐怎么不跟来'——" "妈!妈你别睡——"宋桥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呼叫铃,红色的按钮嵌在病床侧面的塑料面板里,摁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脆响。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站电话被接起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素云的嘴还在动,可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有气流在喉管里滚着,发出那种"嗬嗬"的、像是水里冒泡似的响。她的右手从宋桥手腕上滑下去,垂在床沿边上,五根手指一下一下地屈伸着,像在数什么。宋桥凑近她嘴边,他听见最后几个字—— "……数够十二个。别……别数……"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跳,心率八十,血压九十六——六十。她只是又睡过去了。宋桥被赶来的护士推开,退到墙角,看着护士翻陈素云的眼皮、测脉搏、调整输液速度。他靠在墙上,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瓷砖面上,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陈素云掐过的地方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形红印,指甲印。他伸出右手食指,沿着那四个印子挨个按了按,微微发胀,可并不疼。 "数够十二个。别数。"她让他别数什么?十二个——喜福班那张照片上,是十二个孩子。可他七岁那年看到的,是十二个在台上唱、还有一个穿红袍的站在幕布后面——那就是十三个。她让他别数,别数到十三? 护士整理好床铺出去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气里荡着,窗外是镇卫生院后院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过了花期,枝叶间漏进来几缕傍晚橙红色的光。那些光斑落在陈素云灰白的脸上,像是被人用金粉细细地点了一遍。 宋桥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椅子弹簧"吱呀"一声。他把脸埋进双手里,掌心的温度捂住眼睛,眼前一片暗红。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背面母亲那行铅笔小字——"桥桥三岁那年带他去戏台玩,他不肯走,说'姐姐叫我进去唱'。那一天是七月初五。"三岁,七月初五。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三岁那年的事,他一样都记不得。可他七岁那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七岁那年的七月初五,母亲带他去看戏。槐阴镇的七月有个老规矩,初五晚上要在戏台上唱"童子戏",说是给"过路的小神仙"看的。他那时小,不懂什么叫"过路的小神仙",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槐花特别香,香得黏喉咙,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落在脸上,像细细的、凉凉的手指头在摸他的脸。他坐在母亲腿上,戏台下零零散散坐了几排人,大半都是老人,有好几个宋桥现在想想——就是后来他挨家挨户去敲门问戏台历史的时候,说"耳朵背"、说"不知道"、说"年轻人别打听"的那些人。 台上的灯是白炽灯,挂在两根竹竿上,灯泡周围飞着一圈一圈的蛾子,翅膀扑棱扑棱打在灯罩上,噼啪响。十二个穿红衣裳的孩子站成两排,脸上搽了白粉胭脂,眉心点了一颗红痣。他们唱的那出戏叫什么宋桥早就忘了,他只记得那些孩子唱的时候头不动、眼不动,直直地盯着台下的观众看,每个人嘴角都挂着同一弧度的笑——嘴角上翘的弧度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他当时跟母亲说:"妈,幕布后面还有一个人。" 母亲搂着他的手突然紧了。他记得很清楚,母亲的手指在他胳膊上箍了一圈,指甲隔着夏衫掐进肉里。他回头看母亲的脸,母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戏台右侧那块褪了色的红绒幕布。 "没有,"母亲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没有人。别往那边看。" 可他看到了。幕布被穿堂风掀起来一角,那一角后面站着一个穿红袍的人,那个人很高,比排在前面的孩子高出一个头不止,脸上盖着一张黑色的面具——不对,不是面具,是他的脸本身就是黑的,像烧过的炭。那个人站在幕布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两只手在动——他的右手举在胸前,五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在数数。 宋桥那时候小,不知道怕。他还冲着幕布那边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小手,学着那个人的样子,五指一张一合。母亲"腾"地站起来,一把抄起他就往戏台外面走。他被母亲倒扛在肩上,脸朝后,看着戏台越退越远,台上的十二个孩子还在一动不动地唱着,嘴角的笑还挂着。幕布后面那个人,也还在数着。 他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去看过戏。母亲后来每到七月初五就把他锁在屋里,窗台上压三炷香、放一碗清水、一把米。他问母亲为什么,母亲只说"七月里晚上不能出门",别的一概不提。 现在他在卫生院的值班室里,晚上九点四十分,外面的天全黑了,走廊里只剩一盏应急灯亮着暗绿色的光。他把录音笔连上手机,准备把白天采访老街坊的录音整理成文字。这支录音笔是他在省城做田野调查时惯用的,黑色,只有拇指大小,电池续航二十个小时,开关在侧面,推上去是录音,推下来是待机。他白天去敲那些老街坊的门时,把录音笔放在外套口袋里,摁了开机,可后来挨家挨户碰了壁,回来之后他就把开关推下来关了机,再也没有动过。 可手机屏幕上显示——"录音文件(14)"。 宋桥记得很清楚,他只录了三个,第一家老太太说"耳朵背"之前他按了录音键,第二家关门之前他按了录音键,第三家给他倒茶的老太太说"有些事不是用嘴说的"时他也按了录音键。三个文件。现在手机里是十四个。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的指腹上全是汗,按下去的时候屏幕沾了一个模糊的指印。他点开第一个文件,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先是嘶嘶的底噪,然后是风声——槐阴镇七月的夜风,干燥的、带着槐花香气的风,吹过话筒时发出那种"呜——呜——"的低沉共鸣。然后是脚步声,他自己的,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两步、三步,节奏越来越快。然后是敲门声,指关节叩在木门上,"笃笃笃,笃笃笃"。 然后是老太太的声音:"谁啊?" 他自己的声音:"阿姨您好,我是省城来的,想打听一下镇上古戏台的事——" "你说啥?我听不见!我耳朵背!你走吧!"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嘭"一声闷响。 宋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一分十五秒。他记得这一段是一分十五秒,他早上回看录音时长的时候专门看了一眼。 然后是一分十六秒。一分十七秒。一分十八秒。 画面是黑的,只有声音在继续。底噪还在,风声还在,他自己的呼吸声还在——可呼吸声底下,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很薄、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的。宋桥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耳朵贴到扬声器上去听。 是个孩子的声音。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唱着一句词。那句词他七岁那年听过——"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童声,清脆的、尖细的、带着戏腔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那唱腔从录音笔的底噪里一点一点浮出来,像油花从汤面上往外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响。宋桥听见那些孩子在唱完"点红灯"之后停顿了半拍,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十二双布鞋同时跺了一下台板——然后唱下一句。 他数了数。十二个声音。不重叠、不混沌,他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十二道不同的童声叠在一起。他七岁那年站在台下数过,台上是十二个孩子。 他早关机了。白天他就关机了。这支录音笔白天根本没有开过。 宋桥猛地抬起头,后背撞上值班室的铁皮柜子,"哐"一声巨响。他握着手机的右手开始抖,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往前爬,四分二十秒,四分三十秒。那唱戏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不再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倒像是有人把话筒贴在了一个小孩的嘴边——甚至,像是那个小孩正站在值班室门外,隔着门板在唱。 他转头看向值班室的门。门上的毛玻璃透进来走廊那盏应急灯的绿光,绿蒙蒙的一片。门的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球形的铜把手,被无数只手摸得油光发亮。 把手在动。 铜圆球在轻轻地、极缓慢地转动。从左往右,一点一点地旋过去。宋桥听见门锁里的弹簧"咔"地响了一声——门开了条缝。 绿色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值班室的白瓷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歪斜的光带。光带尽头,什么都没有。门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绿光和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可唱戏的声音停了。录音笔里、门外,全都停了。静得像整个镇子被人按了暂停键。 宋桥盯着那道门缝,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铁皮柜子,双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不敢动。他七岁那年被母亲扛在肩上往后看的时候,他看见幕布后面那个人举着右手,五指一张一合——他在数。现在他明白了,母亲让他"别数",是别去数那些声音、那些影子、那些站在幕布后面的人。有些东西,你一旦数清楚了,它们就找上你了。 门缝里伸进来一根手指。白的、圆胖的、像是五六岁小孩的手指头,指甲盖上有一小片干涸的红——像是朱砂。那根手指头勾住门边,轻轻往外一带,门又开了两寸。 然后缩回去了。 门重新合上,铜把手"咔嗒"一声回正。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被隔绝在外面,值班室重新陷入黑暗。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晃着,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宋桥的手机屏幕灭了。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重新亮起来——录音文件还是十四个。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刚刚播放完的第一个文件,拖到进度条末尾,最后三秒。 安静。完全的安静。 然后最后一秒,一个孩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还差一个。" 声音消失了。文件播放完毕。 宋桥坐在值班室的铁皮柜子前面,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数过那张照片几次了——照片上是十二个孩子,七岁那年他看见十二个在台上唱、一个在幕后站。可他从没数过那十二个孩子唱完之后,站在幕后的那个人有没有跟着一起唱。也没数过,那个"还差一个",差的到底是幕后的那个人,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