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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解散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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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号那天下午小星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她背了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手电筒、折叠星图、一支备用铅笔,还有铅笔盒。出门前她拉开铅笔盒看了一眼——那枚圆顶天窗的钥匙安静地躺在最里层,铜绿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暗光。陆辰的入社登记表叠好压在钥匙上面,"找你"两个字的墨迹经过半年的沉淀已经变成了均匀的灰蓝色,但在光线下仍然清楚可辨。她把铅笔盒合上放回书包,拉链拉好,然后推门出了家。 公交车上人不多,十月初的午后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排一格一格的光块。小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区过渡到郊区。十月的田野和春天完全不同了,稻谷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片一片的金黄色茬地,远处的树行叶子正在从绿变黄,有些已经落了一半,光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细密的水墨笔触。天很高,蓝得发白,云丝轻薄得像被人用棉絮扯开的线,横亘在天幕上拉出一道一道淡白的痕迹。 天文馆到了。小星下车的时候看见陆辰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比她大一号的双肩包,拉链侧袋里露出一截三脚架的腿。他看见她走过来,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天文馆的侧门。 "陈伯今天有事,下午不在。钥匙我拿了。"陆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串在钥匙环上的门钥匙,打开侧门让小星先进去。 展厅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开着,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而空旷,那些重新上漆的太阳系模型在灯光下投出圆润的阴影。小星走过木星模型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它重新上漆的表面,橘红色的颜料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光滑而平整,没有一丝毛糙。 两个人沿着旋转楼梯走上去。小星握着扶手,楼梯台阶上刷的新漆经过一个夏天的踩踏已经在中间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露出底下旧漆的颜色。她想到春天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些台阶还是崭新的,现在已经被踩出了一条属于很多人走过的路径。 推开观测室的门,里面的光线比展厅暗一些,天窗关着,只有墙壁上一盏小灯亮着。那台折射望远镜仍然立在原来的位置上,镜筒上的金属被擦得锃亮,反射着灯光像一条银白色的鱼脊。陆辰走过去把双肩包放在台面上,拉开拉链开始取东西:望远镜的三脚架、目镜盒、星图卷筒、记录表格夹板。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在台面上排开,像做实验前摆放器材那样规整。 小星走到天窗下面,抬头看。天窗的金属框架被重新刷过一层防锈漆,铰链处的螺丝是新换的,闪着不锈钢特有的冷光。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钥匙,掂了一下重量,然后举起来对准了天窗锁孔。 钥匙插进去的瞬间,锁孔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金属咬合的声音精准而坚定。她向右拧了半圈,然后推动天窗的把手。天窗沿着轨道缓慢地滑开,电机没有启动,全靠人力推开。深秋午后的阳光从打开的矩形开口涌进来,在观测室的地面上铺开一大块方方正正的暖金色光斑。风从头顶灌进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干爽和微凉,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 "开了。"她转过头看陆辰。他正从星图卷筒里抽出那张秋季星空图,铺平在台面上,用铅笔盒压住四个角。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抬头看了看那扇全开的天窗,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一侧的眼睛照成透亮的浅棕色。"角度正好。" 小星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回口袋。她走到台面前,低头看那张秋季星空图。图上秋季四边形已经用深蓝色的笔描过一遍,北落师门的位置标注准确,C/2023 A3的轨道虚线从四边形西侧穿过,弯向东侧低空。轨道线上她用红色铅笔标了几个日期节点的位置,在"10.3"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轨道和四边形西侧边框的交汇点。 "按照预报,彗星今天傍晚会出现在秋季四边形西侧偏下的位置,"陆辰低头点着图纸上那个交汇点,"亮度大概在4等到5等之间,肉眼勉强可见,望远镜里应该很明显。" 小星看着那个交汇点。秋日午后的阳光从打开的天窗涌进来,把图纸上的线条照得发亮。她伸出手指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铅笔盒。她打开铅笔盒,把笔盒盖子反扣在台面上,然后从里面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秋季星空那一页。 陆辰看见她拿笔记本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他也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小熊星座圆珠笔,拔下笔帽,在笔记本上秋季四边形西侧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圈里打了叉,标注了时间"17:45"。他画完之后把笔帽合上,把笔搁在本子旁边,两样东西并排躺着。 "等日落。"陆辰说。 小星站在观测室的台面前,把笔记本合上,然后靠着台面边缘,仰头看向那扇全开的天窗。下午的阳光正从西偏南的方向照进来,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透明的蓝,深得让人想伸手进去捞一把。风一阵一阵地从天窗口灌进来,裹着远处田野的气息和渐弱的蝉鸣。她靠着台面站着,陆辰站在她旁边大约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观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还有头顶天窗滑轨缝隙里风穿过时发出的细长的哨音。 时间在那种安静的等待里变得很慢。阳光的颜色从正午的白金变成下午的暖金,又从暖金变成橘金,天窗口露出的天空色块从深蓝过渡到浅蓝再过渡到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过渡色。小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分。距离日落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陆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拧好放回去。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姿态很松弛,像是已经在观测室里待了很久,没有一丝急切。小星看着他把水瓶放回去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个词——"稳"。他现在比以前更稳了,不管是架望远镜、画星图、还是等待一颗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彗星,他的动作和呼吸都保持在同一个频率上,不加快也不放慢。 "你紧张吗?"小星问。 陆辰想了一想。"有一点点。"他说,"不是怕它不来。是怕它来了我没认出来。" 小星笑了一下。"你整理了三周的数据,画了七八张轨道图,应该不会认不出来。" 陆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也是。"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天窗,天空的颜色正在向更深的蓝灰过渡。"还有大概四十分钟。" 小星也重新看天。她靠着台面,两只手撑在台面边沿,手指碰到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封面的硬纸板在午后余温里还带了一点点暖意,边角的磨损处触感柔软。她想,这大概是今年最重要的一次观测了。不只是因为那颗彗星,还因为这是她和陆辰一起看了大半个四季的星空之后、在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共同等待的第一颗彗星。春天的时候她不知道天文社会不会有人来,夏天的时候她不知道陆辰高考会去哪所学校,现在秋天了,她坐在天文馆的观测室里,天窗开着,所有她担心过的事情都找到了各自的答案。而那颗彗星——不管它来不来、亮不亮、是不是父亲画在星图上的那一颗——她都会记得今天下午和傍晚,记得这个窗口里透进来的光线变暗的速度,记得旁边这个人的存在像北极星一样稳定。 "陆辰。"她说。 "嗯?" "如果那颗彗星来了,我们把它也画进笔记本里。" 陆辰转过头看她。天窗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他的眼睛在影子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但目光稳定。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台面上拿起那支笔,在笔记本封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第一颗彗星"。写完他把笔放回原处,没有多说什么。 小星看着那行字。第一颗彗星。她不知道以后还会看到多少颗彗星,但她知道第一颗永远只有一次。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浅灰变成深蓝,秋季四边形西侧的那片天域正安静地等待着第一颗彗星从它的边缘经过。她把那本笔记本放在胸口的位置贴了一下,然后重新仰头看向天窗。 风还在吹。天很蓝。那颗彗星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