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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倒计时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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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陆辰就正式进入了高三毕业生的模式。他不再每天来学校了,毕业典礼前的那两周他大部分时间在家收拾东西、填志愿、处理各种离校手续,偶尔来一次活动室,也是待一小会儿就走。小星在活动室里画夏季星图的进度因此慢了一些——不是没有时间画,是画到一半的时候总习惯性地抬头往窗边那张桌子看一眼,那张桌子空着,桌面上没有摊开的物理书、没有那支蓝色圆珠笔、没有黑色软包靠在桌腿旁边。 六月底毕业典礼那天,小星站在操场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穿黑色毕业袍的高三学生们列队走过操场中央的时候,她看见陆辰了——他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个子高出周围人一截,黑色学士帽的帽穗在风里左右晃着。队伍走到主席台前面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朝观众席这边看了一眼。小星不确定他是不是看见她了,但他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典礼结束之后操场上到处都是合影的人群。小星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面,树荫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的碎片。她看见陆辰从人群里走出来,黑色毕业袍还没脱,手里捏着一束不知道谁塞给他的花,是那种毕业典礼标配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被太阳晒得微微垂着头。他穿过操场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向日葵的茎在他手里上下晃着。 "你怎么没提前说一声要来。"陆辰在她面前站定,帽穗还在晃。他伸手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额前的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弯弧。 "想来看一下。"小星说,目光从他手里的向日葵移到他的脸上。六月底的阳光亮得晃眼,他的眼睛在光线里眯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弧度。 陆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向日葵,然后把它递给她。"拿着。" 小星接过来,花茎的切口是新鲜的,断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绿意,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微微潮凉的感觉。她把花竖起来,金黄的花盘对着天空,刺眼的白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志愿填完了?"她问。 "填了。"陆辰把学士帽夹在胳膊下面,"第一志愿市大,第二志愿市师范,第三志愿邻省的学校。" 小星握了握向日葵的花茎。"那等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陆辰点了点头。操场那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大概是合影召集。他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她。"你暑假有事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陈伯那边我周末去帮忙,你也可以来。" 小星又点了点头。陆辰转身走回人群里,黑色毕业袍的背影被阳光拉得细长细长的,帽穗在他手里晃着。小星站在香樟树下面,手里握着一朵向日葵,看着他走远,走到那群穿着同样黑袍的毕业生中间,被人按着肩膀摆了个拍照的姿势。她在树荫底下站到那张合影拍完了才转身离开。 暑假开始之后天文社的活动频率降下来了。新社员们有的去上补习班,有的出去旅游,每周能来活动室的人少了一半。但小星还是每天去,有时候画星图,有时候整理旧档案,有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看窗外的那片天。活动室里少了陆辰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的身影,安静了很多,但那种安静小星已经慢慢适应了——不是空荡的安静,是一种"知道那个人还会回来"的安静。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小星接到了陆辰的电话。她正在活动室里擦那台老折返的镜片,手机震的时候她差点把镜头布掉在地上。她接起来,陆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松弛和温热。 "录了。"他说,"市大。物理系。" 小星站在活动室窗边,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她感觉胸口那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落下去的时候不是砸下去的,是慢慢降下去的,像一片羽毛停在了一面平静的水面上。 "市大离学校多远?"她问。 "公交四站。骑车十五分钟。" 小星没有说话。四站公交,十五分钟骑车。这个距离让她觉得活动室和市大之间的那段路很短,短到她在活动室里画完一张夏季星图的时间,他就可以从那边骑车赶到这边。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七月中旬深绿色的树冠和淡蓝色的天,蝉鸣从树叶深处涌出来,持续而均匀。 "那周末能回来吗?"她问。 "能。"陆辰说,声音在电流里比平时稍微沙一点,"周末活动室如果还开的话,我就回来。" 小星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他看不见。"开。"她说,"暑假也开。"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陆辰说了一句"那周末见",就挂了。小星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镜头布,把那台折返望远镜的镜片继续擦完了。镜片擦干净之后她凑上去看了一眼,视野里一片清晰的空白,透过镜筒望出去是活动室对面那面白墙。她把镜筒调整了一下方向,对准窗外的那棵树,叶片边缘的锯齿在目镜里历历可数。 七月末的时候她去了两次天文馆。一次是和陆辰一起去的,他这周帮陈伯整理了仓库里的旧设备,把几台废弃的望远镜拆解分类,有用的零件收在铁盒子里,没用的丢了。小星到的时候陆辰正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拧一个镜筒底座,陈伯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整个天文馆的展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穹顶上的荧光星点在日光灯下看不出来,但天窗开着,午后的阳光从圆顶缝隙里倾泻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扇形光柱。 第二次是她自己去的。那天陆辰临时有事没能来,小星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了天文馆,陈伯看见她一个人来也没多问,只是把钥匙给了她说"天窗你自己开吧,我腿疼不想上去了"。小星一个人走上旋转楼梯,推开观测室的门,用那枚小钥匙打开了圆顶天窗。夏天的天窗打开之后视野比春天宽了许多,一大片深蓝色的天空在圆形开口里铺展开来,正午的太阳亮得睁不开眼,她站在天窗下方仰头看了一会儿就低下头来了。 她走到望远镜旁边的台面前,那本留言簿还在。她翻开自己写的那一页,"2026年5月2日,星海一中天文社七人同访。角宿一和木星都会记得。"下面陆辰画的那颗五角星还在。她合上留言簿,把笔放回原位,然后在观测室里站了一会儿。夏天的风从打开的天窗灌进来,带着热烘烘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一种暖烫的触感。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觉得这个房间虽然空空的,但她知道秋天的时候它会重新热闹起来。 八月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到了。小星拿到自己的那张——本市另一所大学的物理系,和陆辰的学校隔着两条街。她站在家门口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里面那张硬质纸页摸上去烫而滑。她给陆辰发了一条消息:"录了。星海大学物理系。"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一个"恭喜",然后跟了一条:"隔了两条街。"小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和一个月亮的表情。 八月底的时候天文社的活动室重新热闹起来了。新社员们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选在活动室,戴眼镜的男生带了一盒小蛋糕,高一那对女生带了切好的水果,连周瑶都来凑了个热闹——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半个编外成员。活动室里挤了七八个人,椅子不够坐,有人坐在铁皮柜子上面,有人靠着墙站着。窗外的蝉鸣声已经比七月弱了一些,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初秋的痕迹,是那种在夏天的尾巴上偶尔能闻到的一缕干燥的风,像秋天提前来打了一声招呼。 陆辰在聚会的后半段才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活动室里正热闹着,有人在分蛋糕,有人在说暑假的旅行见闻。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小星从人群中抬起头看见了他,冲他招了一下手。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板凳窄,两个人挨着坐,膝盖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装布料几乎碰在一起。 "假期怎么样?"小星递给他一块蛋糕,塑料叉子在一次性纸盘边上翘着。 "还行。"陆辰接过盘子,"帮陈伯整理仓库,收拾了两个星期。市大的通知书到了,宿舍分好了,还去学校转了一圈。"他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物理系的楼挺旧的,不过三楼有间小天文台,圆顶还在,里面那台望远镜可以申请使用。" 小星偏过头看他。"那你可以用。" 陆辰用叉子点了点蛋糕上的草莓。"嗯。等你过来一起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小星,专注地盯着蛋糕上的草莓,好像那枚草莓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纹路。但小星注意到他把叉子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在塑料柄上多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够她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一遍。 聚会散了之后活动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浅蓝变成了灰蓝,路灯还没亮,八月末的暮色比盛夏时来得早了一些。小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蜷起来踩在椅面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陆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姿态比她放松一些,两条腿伸长了,脚踝交叠着。 "快到九月了。"小星说。 "嗯。"陆辰说,"还有一个月。" 小星知道他说的一个月是什么。C/2023 A3的预报最佳观测期是十月上旬,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三十天。她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那三十天里有多少个傍晚——三十个。可以画三十张星图,可以在天台上待三十个傍晚,可以坐公交去天文馆很多次。三十天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秋季星空图再完善几遍,刚好够她把那枚钥匙在铅笔盒里多放几轮月圆月缺。 "那一个月之后,"她说,"天台上见?" 陆辰偏过头看她。暮色里他的瞳孔显得比白天深,但目光很稳定,像他三年前在活动室窗口看她画星图时那样稳定。 "天台或者天文馆。"他说,"你选。" 小星想了想。"天文馆吧。"她说,"天窗可以全开,视野比天台大。而且陈伯说了秋天有一批新的星图资料要寄到,我们可以帮忙拆箱。" 陆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拔下笔帽,在自己左手手心里写了一个日期——"10.3"。然后他把手心朝向她,那个日期是深蓝色的,在暮色里安静地躺着。小星伸出手,用食指在那个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指尖划过他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比空气暖一点,和秋天即将到来的凉意形成了一种温和的对比。她画完横线收回手,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暮色越来越浓了。窗外的路灯终于亮了,灯光透过活动室的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方形暖光。小星从椅子上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副旧单杠在路灯下投了一道斜长的影子,操场跑道的白线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变成了银灰色。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转过身的时候陆辰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帽的蓝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走吧。"他说,"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活动室。小星锁门的时候听到锁舌归位的咔嗒声,那个声音她已经听了三年了,但还是会觉得每一次听都安稳。她走下楼梯的时候经过二楼拐角,脚步没有停,但目光扫过了那面墙——"星""辰"两个字还在,旁边那颗指甲画的小星星还在。墨迹经过了一个夏天的干燥和温度变化,颜色比春天时稍微淡了一些,从深蓝变成了灰蓝,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她走出一楼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八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秋天的前兆,那种干燥的、边缘微微变凉的气息从树叶缝隙里渗进来,吹在脸上有一种清透的触感。她站在侧门外的台阶上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天。夏季大三角还在头顶正上方,但位置已经比六月的时候偏西了一些,秋天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靠近。 陆辰站在她旁边一步远的位置,也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她。"快了。"他说。 小星点了点头。她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落到旁边的他身上。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从肩线到袖口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心里,一行深蓝色的字迹还没有完全洗掉。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垂下眼睛,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