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小星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按掉闹钟看了一眼屏幕——六点二十,比昨天晚五分钟,但她心里没有那种匆忙的紧张感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是淡蓝泛白的那种亮,云层稀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她坐在床沿发了三十秒的呆,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多花了三分钟——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橡皮筋绕了三圈而不是平时的两圈,马尾扎得比平时紧一些,几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脸被水汽熏得微微泛着一点粉,眼角有一道昨晚枕头褶子压出的红痕,她用指腹揉了揉,那痕迹慢慢褪了。换校服的时候她选了昨天那件白色T恤——不是故意的,只是伸手拿到的是同一件——穿上之后领口的棉布已经洗得很软,贴着脖子的触感温顺而服帖。 出门之前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铅笔盒最里层摸出了那支小熊星座圆珠笔,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笔杆比想象中轻一些,笔帽上那道星号划痕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她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然后出了门。 公交车上人比昨天多一些,车厢里弥漫着煎饼和豆浆混合的气味。小星站在靠后门的位置,一手扶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支笔。公交车拐过街角的时候阳光从车窗斜进来,把整个车厢切成明暗两半,她站在亮的那一半里,眯着眼看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她的心情很奇怪,轻飘飘的,但又不是那种不真实的飘浮感,更像是一颗气球被一根细细的绳牵着,绳子的另一端握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大概也刚刚出门,正在往学校的方向走。 到学校的时候比昨天晚了几分钟,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高三年级在组织晨练,穿着红色和蓝色的运动服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远远看去像一截流动的彩色带子。小星从操场边抄近路穿过去的时候,听见跑道边有人在喊"加油——最后一圈——",声音被清晨干爽的空气传得很远。她加快步子走进教学楼,三步并两步地上了三楼。 活动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推门进去,陆辰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那张桌子上——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半坐在桌沿,一条腿曲着踩在椅面,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边放着一个黑色软包,拉链拉开一半,露出望远镜镜筒银白色的金属管身,在晨光里反着细密的光。 "这么早。"小星说。 陆辰从桌上跳下来,动作很轻。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绳还是耷拉着,头发看起来刚洗过,发尾还有一点没完全干透,在靠近后颈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一些。"你昨天说想用望远镜看木星。"他说,语气很平常,但嘴角翘着,"我提前拿过来校准一下。" 小星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台望远镜。80毫米口径的折射镜,镜筒不长,大概四十多厘米,主镜片上的镀膜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蓝紫色——是那种被好好保养过的痕迹。镜筒的调焦旋钮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说明被用过很多次了,不是摆在阳台上落灰的那种"买了没用"的摆设。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镜筒的金属表面,凉凉的,很光滑。 "你昨晚擦过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陆辰也蹲下来,和她并排,伸手指了指物镜盖和目镜接口之间那一圈橡胶环——确实没有灰尘,连手指印都没有。他说:"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就擦了擦。顺便调了一下光轴,之前拿去江边的时候可能颠歪了。" 小星转过头看他。蹲着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卫衣领口内侧的标签上写着"XL"和洗标符号。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比在星光下看得更清楚,是那种不算特别长但很密实的状态,眼尾有几根颜色淡一些的,像褪色的墨线。她忽然想到——他是为了今天才去校望远镜的。不只是因为她说想看木星,而是因为三个小时前她在那张星图上写了"与陆辰同观",就好像有一种预感,知道今天晚上他们还会在同一个地方仰起头。 "谢谢你。"小星说。 陆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还在检查目镜接口的螺纹。"谢什么。" "谢谢你擦望远镜。" 陆辰没有说话。他把目镜拧下来用镜头布又擦了一遍,然后重新拧上去,动作流畅而专注。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望远镜放回软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像是不打算全部拉上,方便中午再拿出来看一眼。 小星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那支笔硌了她一下。她掏出来,递到陆辰面前。陆辰低头看见那支笔的动作很微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三层: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被发现了什么的无奈,最后化成一种淡淡的、从眼底泛起来的笑意。他伸手接过去,指尖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擦了一下,那一下快得像错觉。 "你怎么拿到的?"他问。 "你昨天中午落在桌上的。"小星说,"吃完饭就走了,笔忘了。" 陆辰低头看了看那支笔,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笔帽上的划痕,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和昨天放登记表是同一个口袋。"看来它还是喜欢待在我这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 小星的脸热了一下。她假装弯腰去系鞋带——鞋带本来就系得好好的,她只是拆开重新绑了一遍——好让自己站起来时脸上的热度已经退下去。等她把鞋带绑好直起身,活动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周瑶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杯酸奶,吸管叼在嘴里,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她看见活动室里的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从陆辰身上移到小星身上,又从望远镜软包上移回小星脸上。吸管从她嘴里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 "……他就是你说的'有人了'?"周瑶问。 小星觉得这个问题好回答也不好回答。如果昨晚之前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是天文社的老社员了",但昨晚之后那两个字——"找你"——像一层纸被捅破了一样,再说什么"老社员"就显得欲盖弥彰了。她清了清嗓子:"他来校望远镜的。" 周瑶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吸管,重新叼回嘴里,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退后一步,做了一个"打扰了"的手势。"行,我路过的。你们继续。"她转身走之前又多看了小星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回头你给我解释清楚"。 周瑶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了。小星转头去看陆辰,发现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笔帽,嘴角那一丝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他把笔帽拧开,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小星凑近了看,是"星"字。"星"字的日字旁和"生"部件的比例写得很舒服,最后一横微微上翘。 "写这个干什么?"小星问。 "试试墨。"陆辰把笔帽合上,"昨天晚上写那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出水有点涩。" 他提"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到小星差点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找你"。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回避,就像在说"那台望远镜"或者"那张星图"一样平常。但小星知道那两个字对他而言不是平常的,他用了三年才写出来。她想起昨天早上他低头写字时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的那三秒,那三秒里他想的是什么?是想怎么把这两个字写得最好看,还是在想写出来之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活动室。小星走在后面,看着陆辰的背影——浅灰色卫衣的肩膀宽度比校服外套要宽一点,步子不急不缓,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蓝色的笔帽。她忽然觉得这支笔这三年里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往返了太多次,来来回回地换手、传递、遗忘又发现,像一颗在两个人的轨道之间循环运行的小卫星。而现在它停在陆辰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的内袋里还装着一张写着"找你"的纸。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小星收到一条微信。是周瑶发的,只有一行字:"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小星盯着屏幕上那三个问号看了整整一分钟。她打了两个字"没有",删掉。又打了"还不是",删掉。最后打了五个字:"我不知道怎么算。"发送出去之后她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像是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正从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周瑶秒回了四个字:"懂了懂了。" 小星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抬头看黑板。物理老师在讲动量守恒,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两个小球碰撞的示意图,箭头标注着速度方向和大小。她盯着那幅图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两个人的相遇是一种碰撞,那她和陆辰的碰撞大概是非弹性碰撞。能量没有损失,只是转移了,从一颗球转移到另一颗,从三年前操场单杠旁的那一眼,转移到昨晚岗亭顶上的那句"找你",再转移到今天早上他擦拭望远镜时专注而认真的侧脸。 中午她没去食堂。她带了饭盒——早上出门前母亲塞给她的,里面是蛋炒饭和几块煎豆腐。她端着饭盒去活动室的时候,陆辰已经在了,黑色软包摊在桌上,望远镜的镜筒从包里探出半截。他面前摆着一盒便利店的三明治,包装纸拆了一半。 "你中午就吃这个?"小星在对面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饭盒盖子,蛋炒饭的热气冒上来,裹着葱花和鸡蛋的香气。 陆辰看了看她的饭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三明治。"够吃了。"他说,撕下一角面包塞进嘴里。 小星把饭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尝尝这个蛋炒饭,我妈炒的。" 陆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饭盒,然后伸筷子夹了一小口。他嚼完咽下去,点了点头,什么评价都没说,但又夹了一筷子。 那天中午他们在活动室里分了一盒蛋炒饭。小星吃了大半,陆辰帮忙吃了剩下的四分之一,三明治被他收进了书包里说是留着下午饿的时候吃。窗外的阳光比上午更亮,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的金色条纹,蛋炒饭的米粒在光线下油亮亮的。小星收拾饭盒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好像这一整个中午的时光是被裁下来保存好的,可以放进抽屉里,以后随时拿出来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晚霞从西边的教学楼背后烧起来,大片大片的橘红色和粉紫色交织在一起,像被人用宽笔刷泼上去的水彩。小星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那片天,心里倒数着天黑的时间。按照春季的日落速度,大概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完全暗下来。她回了一趟宿舍,把校服外套换成了一件薄一点的牛仔夹克,揣上手电筒和星图,然后去操场边的单双杠区等。 她站到那副旧单杠旁边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她伸手握住了其中一根横杆——铁管表面的漆皮剥落得厉害,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翘起来,戳着掌心的皮肤。她握着那根横杆站了一会儿,想象三年前的陆辰穿着校服靠在这根杆子上喘气的样子。那时候的陆辰还是高一新生,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他跑了五圈,抬头看见天台上有一个女生坐在栏杆旁边,仰着头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她正出着神,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操场边的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响。她回头,陆辰迎面走来。他的浅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冲锋衣,左手拎着黑色软包,望远镜的镜筒在包里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光。夕阳的余晖从侧面照在他身上,在他左边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右边的脸则是傍晚的淡蓝色。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绕过操场,沿着昨天的小路走到那个旧岗亭。天黑得比想象中快,等他们翻上平台的时候,西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细线,头顶的深蓝色正在往更深的墨蓝过渡。平台上的风比昨晚小一些,空气干爽,没有任何湿气。小星把星图在水泥地上展开,用手电筒照着——光柱在纸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圆,把她画的那行小字照得清清楚楚。 陆辰在旁边蹲下来,从软包里取出望远镜的三脚架,拧开固定旋钮把脚架腿一截一截拉长,每拉一截都用手晃一晃确认稳固。然后他把镜筒装上去,调水平,目镜朝向东南方。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熟练,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手指在旋钮上拧紧时发出的咔咔声像是某种暗号。 小星在一旁蹲着,手电筒照着他调试望远镜的背影。她看见他的耳朵被风冻得微微发红——今天的风虽然不大,但入夜之后的降温还是很明显——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要不要外套,但最终没有出声。 "好了。"陆辰直起身,侧过身子给她让出位置,"目镜在这个高度,你蹲着看刚好。东南偏南方向,低一点的位置,那颗最亮的就是。" 小星把手电筒关掉,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只剩星光和远处城区漫射的淡橘色光雾。她慢慢蹲到望远镜前面,把眼睛凑到目镜上。视野里先是漆黑一片,然后她转动微调旋钮,焦平面滑过去的一瞬间——木星出现在了那小小的圆框中央。橘黄色的圆面,表面有两条平行的暗色条纹,那是木星的云带。在它的右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针尖一样的光点,那是它的卫星之一。 她看了很久。久到陆辰在旁边蹲着等了一会儿,问她:"看见了吗?" "看见了。"小星的声音闷在目镜的橡胶圈后面,带着一点点回音。"云带很清楚。卫星在右下角。" 陆辰在她旁边蹲下来,侧过头,没有抢望远镜,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的侧面。"我以前第一次用这台望远镜看到木星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就想什么时候能让你也看看。" 小星从目镜前抬起头。她转头看着他,星光和望远镜镜筒上的金属反光混在一起,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现在看到了。"她说。 陆辰点了点头。他转开视线,看向天幕,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更高的位置:"等木星再升高一点,还能看到它的红色条纹更明显,现在角度还有点低,大气不稳定。" 小星重新凑回目镜前,又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把位置让给陆辰。她蹲得腿有点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她掏出那张星图,在手电筒的光下,在"与陆辰同观"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木星,云带清晰,卫星四颗可见。"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陆辰正看着她写的那行字,眉头微微舒展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小熊星座圆珠笔,拔下笔帽,在自己手心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点了四个小点——木星和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然后他把手心朝向她。 小星低头看了看那张星图,又看了看他手心那个小图案,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四个小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平台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像某种古老的、温柔的乐器。小星把手缩回口袋里,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了,那支笔现在在陆辰的卫衣口袋里。而她觉得这样就很好。她仰起头,天幕上角宿一仍然亮着,蓝白色的光在夜空中像一枚安静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