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小星到城郊天文馆的时候太阳正悬在西边的半空。四月底的阳光已经从春天的暖转成了初夏的前调，晒在皮肤上有一种薄薄的热度，但风还是凉的，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田野深处那种刚翻过土的涩味。她推开侧门走进去的时候陈伯不在值班室里，大厅里的日光灯没开，午后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格一格的暖金色方块。她沿着旋转楼梯走上去的时候听见二楼仓库那边传来了翻纸页的声音，很轻，匀速，间断的，像有人在把一叠纸从一边挪到另一边。 小星推开仓库的门。陆辰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摞已经分类好的星图折页和几本薄薄的活页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用手边的纸箱盖指了指对面叠好的一摞折页。"那几页是春季星空的。你翻一下，里面有一年的观测记录是手写的。" 小星走过去蹲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看。封面没有标注年份，只有一行圆珠笔写的"春季观测记录"，字迹和她父亲的不一样，笔画更紧凑，墨水的颜色偏黑。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表格形式的观测记录，记录了日期、时间、目标天体和透明度评分。表格的边角有铅笔批注，但不是她父亲的手迹。她继续往后翻了几页，一直到接近末尾的时候才看到一段手写的备注——字迹圆润，收尾微微上挑，是她父亲的字。那段备注只写了两行："今年春季大三角的升起时间比去年提前了三天，目前还没有找到原因。可能是大气折射的年度波动，也可能是记录误差。明年再核对一次。" 小星用手指在那段话下面停了一瞬，然后合上了那本活页本，把它放在膝盖上。她抬头看了看陆辰，他也正蹲在对面的纸箱旁边翻另一本本子，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一些，像是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找到你爸的字了？"陆辰没有抬头。 "嗯。"小星把那本本子放在自己那摞书的最上面，"他在1998年春天写了一行备注，说春季大三角的升起时间比前一年提前了三天。" 陆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今年你记录的角宿一升起时间，"他说，"和去年比有变化吗？" 小星想了想。她没有系统地记录过，只是每天晚上在阳台上凭感觉看位置，没有精确计时。"没有精确记过。"她说，"但感觉上差不多。" 陆辰点了点头，把手边那摞星图折页叠整齐放回纸箱里。"今年夏天可以记录一下夏季大三角的升起时间。如果年度变化是持续的，应该能从数据里看出来。" 小星没有接话。她把那本1998年的春季观测记录本放在膝盖上没有再翻，只是用手扶着它的边缘。仓库里的光线从窗外的太阳转向了更西的角度，午后的斜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色。她靠着的窗框已经开始发烫了，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能感觉到阳光晒了一下午之后留存在木头里的余温。她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把那本本子夹在胳膊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这本我带走。"她说。 陆辰也站了起来，把翻过的那摞纸折页叠好放回纸箱里。"旁边还有几箱没拆，等夏天的时候再来看。" 小星夹着那本本子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老榆树——四月底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在午后的阳光里翻动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叶片边缘被光勾出一道亮边。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午后的阳光在铁质台阶上铺开一格一格的暖色，她走下楼梯的时候那本本子的边缘硌着她的胳膊，隔着布料传来一种结实的触感。她走过大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太阳系模型——木星的橘红色条纹被斜阳照得比日光灯下更鲜艳，土星的环在模型投下的影子里有一道边缘模糊的暗弧。她看了一眼之后没有停下，直接走到了门口。推开侧门的时候四月底的风迎面扑来，温的，带着季节交接处特有的那种既不像春天又不像夏天的中间态的气息。她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了一段，然后放慢了步子把胳膊下面夹着的那本本子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那两行铅笔字。她看完之后合上本子，夹回胳膊下面，继续往公交站走。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卫衣的领口掀动了一下又放下。 公交站台旁边的香樟树已经换上了新叶，浅绿中带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反光。小星站在站牌下面等车的时候把那本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拿在手里翻看，封面上那行"春季观测记录"在午后的斜阳下被照出一种暖调的灰蓝色。她翻开那页手写备注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本子，用指腹沿着封面的边缘走了一遍。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她把本子夹回胳膊下面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那本本子，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表格里的手写字迹大部分是陌生的，偶尔有几行铅笔批注夹在表格的边角处，间隔几页才出现一次，像是她父亲在这个观测季里断断续续地查看了记录本的进度，顺手在旁边补了几行字。 她翻到记录本中间偏后的位置，看到另一段铅笔批注。字迹和1996年记录册上的批注一致，比之前在仓库里看到的1998年备注那两行略早一些，标注在一条透明度评分的旁边："今年春季大三角的整体升起时间比去年确实提前了。观测条件相同的情况下，连续两年出现偏差——可能是岁差累积的效应。"她在那段话下面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没有再看到类似的批注。 公交车到站之后她下了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四月底的傍晚天色还亮着，斜阳从侧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长影。她走了一段之后路过那棵香樟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封底的空白页，然后合上本子继续往家走。回到房间之后她把那本本子放在书桌上，和另外四本记录册并排放着。五本册子的封面颜色相近，年份跨度从1994年到1998年，放成一排的时候书脊上的年份标签依次排开，中间有两年的空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但现有的排列已经连续覆盖了五年中的四个观测季。她看了一会儿那排书脊，然后拉开抽屉把五本册子并排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瞬间她停了一下，把那张画了圆形的星图从抽屉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夏季大三角标注的位置，然后放了回去。 五月初的那几天天气晴好。傍晚之后天色暗得越来越晚，等到完全黑透已经过了八点，夏季大三角的织女星在暮色完全消退之后才开始在东北方向低空显现，位置低，还不太亮，但已经能够辨认出边缘的锐利轮廓。小星每天傍晚在阳台上站的时间从之前的暮色时段推迟到了天黑透之后，等织女星亮起来，再等天津四和牛郎星依次跟上。和春季大三角的缓慢浮现不同，夏季大三角的三颗星亮起来的速度更快一些，从织女星出现到三个顶点全部可见大概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 五月的第二周，天文社在天台上组织了一次夏季星空的前导观测。天台上晚间的气温已经稳定在二十度以上，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微温而均匀的覆盖感。新社员们围着天台边缘辨认织女星的位置，小星站在人群外侧靠着栏杆看他们在星图上比划的轮廓。远处操场上的灯光在初夏的夜色里显得比春天的时候更远一些，像一层薄薄的暖色滤镜铺在天台的边缘。有人问她夏季大三角的观测窗口持续到什么时候，她回答完之后退到了更靠后的位置，仰头看着织女星的方向。织女星已经升到了东北方向偏高的位置，在深色天幕上亮着青白色的光，天津四在它右侧偏上的位置蓝白而稳定，牛郎星在两者之间偏下的位置亮着均匀的白光。夏季大三角的框架已经完整了，在初夏的夜空中占据着自己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