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周，春季大三角的位置明显开始偏西了。小星每天晚上在阳台上站的时候注意到，角宿一出现在东南方向的时间比三月底晚了将近二十分钟，大角星和五帝座一也相应地往后推迟了。从四月开始到四月末，春季大三角会在天幕上缓慢地完成一次从东南到西南的移动，然后逐渐被初夏的夏季大三角取代。小星站在阳台上看着角宿一在暮色里亮起来的时候，会在心里默算它还要在这个位置待多久，然后在口袋里摸到那支新笔的时候停下来。 四月第一个周末，学校放了两天假。小星周六下午没有出门，坐在房间书桌前把三张季节星图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秋季四边形的四颗星、冬季猎户座腰带三颗星、春季大三角的三颗星——三条不同的框架分别对应三个不同的季节，各自在星图上占据着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没有重叠。她把三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空白星图纸，用铅笔在纸面中央画了一个圆，把秋季、冬季、春季的框架按照它们在天空中出现的顺序依次排列在圆形的边缘，像把一年十二个月缩进一圈刻度。 她画完之后放下笔，看着那张图上三组星点形成的线条各自占据着圆形的一段弧。秋季四边形在圆形的北侧，冬季猎户座在南侧偏西，春季大三角在东南侧。它们之间还有一段弧是空的——那是夏季大三角的位置。她在那段弧上用铅笔画了一个虚线的小三角标注，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待补"。她把这张图收进抽屉里，和另外三张图叠放在一起。 四月第二周的一个傍晚，小星收到了陆辰的消息，问她周末有没有时间去看春季大三角最后的位置变化。小星站在窗边读完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去"。那天晚上她吃完晚饭之后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看着春季大三角在东南偏中的位置亮着。和去年春天相比，它的位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同一片天域，同一组星点，同一段弧。只是看它的人又多了一年的观测经验。 周六下午小星到市大的时候，校门口的梧桐树已经发芽了，新叶的颜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绿，在午后阳光里被照得发亮。她沿着侧门走进去，走上三楼的时候观测室的门开着，陆辰已经在了。天窗开着一条缝，四月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台面上摊着一张春季星图的打印件，上面用铅笔画了一道从东南指向西南的弧线，弧线上标了几个日期节点。 "今天大概是春季大三角在最佳观测位置最后一周了。"陆辰站在台面旁边，手指点了点弧线上标注的日期，"之后它会一天比一天低。等到五月的时候，视角会被城市低空的光污染挡住，需要用望远镜才能看到。" 小星走到台面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打印件上的弧线。弧线的走向和她在纸上画的那圈圆形对应——春季大三角正在从它的最高点向边缘滑落，让出位置给下一个季节的星空。她在心里对照了一下自己画的那张图，确认了两者的位置大致吻合。 "那今年春季大三角拍的最后一张，"小星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拍？" 陆辰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张打印件，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窗外的天空。"今天下午光线合适，傍晚之前能拍一张位置图。如果你还想拍更晚的，五月初还可以再试一次，但必须用望远镜。" 小星想了想。"先拍今天这张。五月初再看看能不能拍到。"她走到天窗下方仰头看了一会儿——四月的天空比三月更亮了，蓝色从地平线到天顶的渐变幅度比冬天更大，天窗口的形状把天空切成一枚边缘清晰的矩形，蓝色的饱和度在矩形框里从底部到顶部逐渐加深。 她站在天窗下方等着天色暗下来。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四月独有的那种温润的气息，和去年春天在城郊天文馆拍春季大三角的时候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重新抬头看向春季大三角即将升起的那个方向，等着第一颗星在暮色的残余里亮起来。 天色从浅蓝转为灰蓝的过程比冬天的时候长了很多。四月中旬的白昼已经比夜晚长了将近两个小时，暮色持续的时间足够在阳台上看完一整段完整的天空变化。小星站在天窗下方，靠着台面边缘，没有催促也没有低头看时间，只是看着天窗口那片矩形天空里的蓝色以极慢的速度向更深的方向过渡。她旁边站着的陆辰靠在那台望远镜的脚架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并不空旷，风从窗口灌进来的时候在台面上把那张春季星图打印件的边角掀动了一下又落下来。 角宿一在东南方向出现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那颗星在灰蓝的天幕底色上先是一道极淡的亮痕，然后慢慢收束成一个点，边缘从模糊变得锐利，亮度从微弱增加到稳定。小星看着它在天幕上固定下来，这个过程她看过很多次了，从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她看到角宿一在天幕上稳定下来之后没有动，继续等着大角星和五帝座一依次在它之后显现出来。 大角星升起的时间比角宿一晚了一会儿，它在东南偏上的位置亮起来的时候，那颗偏橘色的光点在还没有完全暗透的天空里显得比角宿一更显眼一些，像是温度更高的光源在冷色背景里自然更突出。五帝座一最后出现，位置在两者之间偏东，升起的角度更低一些，亮度比前两颗星稍弱，但在天幕上固定下来之后也稳定地亮着。 "齐了。"小星说。她走到望远镜前面弯腰看了一眼目镜，确认了春季大三角在视野里的位置和去年拍到的构图基本一致，然后直起身来。"可以拍了。" 陆辰把相机接上接口调整了参数，然后按下了快门线。三十秒的曝光在安静的观测室里走过，快门声响起又落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完整的春季星空照片。小星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角宿一、大角星、五帝座一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三颗星的色差在长曝光下比肉眼看到的更明显一些，冷白、暖橘、白色的排布在深色背景里形成了清晰的结构。她直起身来把相机还给他。"这张存好。" 那天傍晚离开市大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小星走下楼梯的时候经过一楼的楼梯口停了一步——太阳系模型的木星还在大厅里亮着，日光灯把它的橘红色条纹照出清晰的纹路，土星的环在模型下方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她看了一秒，然后继续往门口走。推开侧门的时候四月晚风迎面涌来，已经完全没有凉意了，吹在脸上像一层温暖而均匀的覆盖。她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风从侧面吹过来，裹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和去年春天的同一时刻几乎一样。 她走了一段之后在路灯下面停了一步，仰头看了一眼春季大三角的方向。三颗星在深色天幕上各自亮着，位置比刚才已经偏了一点点，但还在视野里稳定地待着。她在路灯下面站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公交站走。公交车到站之后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她靠着窗玻璃看着那些光点从视野里滑过又消失，在口袋里摸到那支新笔的笔夹，然后把手收回来。车到站之后小星站起来走向车门，下车之后夜风迎面涌来，温的，带着晚春的气息。她站在站台上抬头看了一眼春季大三角的方向，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