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角星亮起来的时候,观测室里的光线已经暗到了不需要任何过渡的地步——天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转入深蓝,深蓝又向更深的方向沉淀了一层。那颗星在东南偏上的位置呈现出一种偏橘的暖色,和角宿一的冷白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小星站在望远镜旁边看着那颗星在天幕上固定下来,距离角宿一升起过去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三月的春分还没有到,但春季大三角的框架已经在夜空中建立了一半,剩下五帝座一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大角星。"小星说。 陆辰站到望远镜前面弯腰看了一眼目镜,又直起身来。"大角星的光谱类型和角宿一不一样,偏冷和偏暖的两颗星在同一片视野里对比很明显。"他把位置让回给她,小星凑过去看了几秒——视野里大角星的橘红色在暗色背景里显得比肉眼看到的更饱和一些,边缘清晰。 她直起身来,走回台面旁边把春季星图重新展开,在大角星的位置也标了一个小点,在点旁边写了一句:"色温偏暖,高度角合适。"她写完放下笔,把星图卷好收起来,然后重新走到天窗下方。五帝座一还没有升到足够的高度,但南侧那片天幕上已经有了一颗微弱的亮斑正在从暮色的残余中浮现,亮度还很弱,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天光淹没。 小星靠着台面边沿继续等。观测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天窗口灌进来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低鸣,被夜风和距离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均匀而低沉的底噪。她没有看时间,也没有催,只是站在台面旁边看着五帝座一在视野里慢慢地、一段一段地增加亮度。那颗星的位置在春季大三角的三颗星里是最靠南的一颗,通常也是最后亮起来的那颗。从完全看不见到勉强可辨用了将近十几分钟,从勉强可辨到稳定地亮着又用了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等它终于在天幕上固定下来、不再继续变亮的时候,春季大三角的轮廓已经在东南方向的天幕上完整地展开了。 "齐了。"小星说。 陆辰走到望远镜前面,把相机接上接口,调整了焦距和曝光参数,然后按下了快门线。快门声在安静的观测室里发出一道短促的"咔"声,然后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的数字。两个人站在相机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减少,三十秒的曝光在安静的等待里比实际长度感觉更慢一些,但最终倒计时归零的时候屏幕重新亮起,取景器画面里定格了一张完整的春季星空照片——角宿一在偏南的位置亮着冷白色的光,大角星在偏北的位置亮着暖橘色的光,五帝座一在两者之间偏东的位置亮着均匀的白光,三颗星的连线在深色背景里形成一道清晰的倒三角结构。 陆辰直起身。"拍到了。" 小星也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走到台面旁边把那卷春季星图展开,在五帝座一的位置旁边补上了最后一颗星的标注。她放下笔之后把星图卷好收进背包里,拉链拉上,然后走到天窗下方最后看了一眼春季大三角的方向。三颗星在夜空里各自亮着不同色温的光,它们之间的连线如果把虚拟的线条画出来,会和她在星图上画的那些线重合。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拿起背包。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铁质台阶上有节奏地回响着。二月的楼梯间比冬天的时候亮一些,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台阶表面铺开一层暖色。小星走下一段之后在一楼的楼梯口停了一步——那辆太阳系模型还在大厅里亮着灯,木星的橘红色条纹在日光灯下和以前一样清晰,土星的环在模型上方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门口走。推开侧门的时候二月末的夜风迎面涌来,已经比几周前明显温和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种春天正在边缘处试探的温度。小星走下台阶,站在路灯下面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冷空气从领口灌进去的时候不再像深冬那样需要缩脖子了。她走了几步之后在路灯下面停了下来,仰头看了一眼春季大三角的方向,三颗星在深色天幕上各自亮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公交站走。风从侧面吹过来,裹着早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点点草木开始复苏的涩味,和去年春天闻到的那种气味一样。 公交站台上只有小星一个人。早春的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之后特有的那种湿润气息,吹在脸上已经不需要缩脖子了,只需要把外套拉链稍微拉上去一点,就能挡掉余下的凉意。她把背包带子调整了一下,站到站牌下面等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一个斜长的暗色,在站台地面上安静地铺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帆布鞋的边沿沾了一点还没完全干的泥,大概是刚才走过侧门外面那片草地的时候蹭到的。她没去擦,只是看了一会儿就抬起了头。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暖气还开着,但比深冬的时候温和了许多,玻璃上不再起雾了,能清晰地看到窗外掠过的路灯和行道树的枝丫。她靠着窗玻璃看着窗外,二月末的行道树已经不像深冬那么光秃了,枝条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一种带一点青的灰绿,虽然还没有发芽,但那种颜色的变化像是春天在树皮的表面留下的一道极淡的铅笔线。 回到家她开了台灯坐在书桌前,把春季星图从背包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角宿一、大角星、五帝座一的位置上都标了小点,旁边写了备注。三颗星之间的连线如果从角宿一到大角星再连到五帝座一,会形成一个倒置的三角形结构。她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然后拉开抽屉,把秋季星图和冬季星图也拿了出来,三张星图在桌面上依次排开——秋季四边形的框架、冬季猎户座的轮廓和M42的小圈、春季大三角的倒三角结构。三张图分别代表三个季节的星空,每一张图上都用铅笔标注了她观测的时间和备注。她把三张图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放回抽屉里,让它们叠在一起放在同一层。 二月底的最后几天天气一直不错,白天晴朗,傍晚的天空透亮,春季大三角每晚都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在东南方向,位置每天比前一天稍高一点。小星没有再去市大,也没有去城郊天文馆,只是每天傍晚在自家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着角宿一、大角星和五帝座一在渐暗的天色里依次亮起来。她站在阳台上看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靠着栏杆仰头看那三颗星稳定地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位置上。 三月初的时候天文社恢复了正常活动。天台上已经可以久站了,虽然晚风还带着初春的余凉,但已经不再像深冬那样冻手。新社员们在这个季节的表现比去年刚加入的时候熟练了不少,有人已经能够不用星图指出春季大三角的位置了,有人开始记录每晚角宿一升起的时间并对照日期的变化。小星在天台边缘站着看他们围在一起辨认星点的时候,有一瞬间想起去年春天自己站在同一片天台上给新社员指星的位置——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陆辰会在登记表上写什么,不知道天文社能不能撑过那个春天。但现在新的春天来了,她站在同样的位置,之前不知道的事情都变得确定而清晰。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小星去了一趟城郊天文馆。那天下午阳光很亮,她推开侧门走进去的时候陈伯正坐在值班室里,手边放着一杯茶,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多问。小星穿过展厅沿着旋转楼梯走上去,走到观测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天窗关着,望远镜的镜头盖套着,台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页面是空白的。她站在台面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没有去翻它,然后走到天窗下方仰头看了一眼外面——三月中旬的天空在午后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比二月更透明的蓝色,春季大三角的方向在东南偏上的位置,白天看不到星星,但小星知道角宿一、大角星和五帝座一此刻正位于天幕上肉眼看不到的深处,在太阳的余晖之外继续运行着。 她在观测室里站了几分钟,没有开天窗,也没有动那本笔记本,只是站在台面旁边看了看窗外的天,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走出天文馆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已经带着明显的暖意了,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的丝绸。她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门口那棵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极细小的芽点,浅绿色的,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刚刚从树皮的表面探出头来。她看了一眼那些芽点,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