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之后的一个星期,冬季星空进入了观测季的高峰期。一月初的夜晚猎户座会升到天顶附近最高的位置,腰带三颗星的连线几乎垂直于地平线,M42在望远镜视野里的亮度也比十二月中旬更稳定一些。小星在那几天里去了两趟城郊天文馆,自己带着相机和那台旧折射镜拍了几张M42的长曝光照片。照片的细节比去年冬天那批更好一些,核心区域的亮度分层和外围弥散结构的走向都更清楚了。她把照片导进电脑的时候在文件夹里按日期排列好,和去年、前年的M42照片放在一起,三张照片的构图几乎一致,但每一张的细节都比前一张更丰富一些。 一月中的某一天,小星坐公交去了市大。没有提前发消息,到了物理系楼下才给陆辰发了一条:"我在楼下。"她站在侧门的台阶上等了几分钟,看见陆辰从楼梯口走出来,外套拉链没拉,手里拿着一副手套,像是刚从观测室下来还没来得及穿上。 "下午没课,在整理观测数据。"陆辰走到她面前,把手套收进口袋里,"你怎么来了?" 小星把背后的背包带子调整了一下。"昨天翻到了冬天那张星图的夹层。便签纸和相纸还在,夹层的位置没有变。" 陆辰看着她,十二月和一月的交界线上的天气比跨年夜那天更干一些,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亮而透彻。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上去看?" 小星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观测室里天窗关着,望远镜的镜头盖套着,台面上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排列着几行观测数据的表格。小星把背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走到天窗下方站了一下——透过天窗半透明的材质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薄,阳光透过云层漫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层均匀而不刺眼的亮光。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台面旁边,拉开背包拉链,把那卷星图取出来展开铺在台面上。 冬季星图在午后的光线下被照得清楚,参宿四到参宿七的连线用深色线条描过一遍,M42的小圈在腰带下方偏左的位置保持着她上次画好的样子。她翻开星图夹层所在的那一侧——便签纸和相纸还在原处,隔着薄薄的一层纸页紧挨着。她没有把便签纸抽出来,只是沿着纸页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们都还在。 "冬天快结束了。"小星说。 陆辰站在台面另一侧,看着她按在纸页边缘的手指。他没有接话,等她自己继续说。 "冬天结束的时候,我想把今年的冬季观测数据也加进去。"小星把星图合上重新卷好,收进背包里。"然后下次翻开的时候,四季就都有了。" 陆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旧笔——笔帽已经磨得很白了,笔杆的蓝色褪成了一种接近灰白的色调——拔下笔帽,在台面上那张空白的便签纸边缘写了一个短句:"冬季·猎户座·M42。"他把笔帽合上,把笔放回口袋里,然后把那张便签纸推到她面前。 小星低头看着那行字。墨水的颜色和去年第一次看到他在活动室登记表上写"找你"的时候一样,深蓝色,收尾微微上挑。她没有把那行字收起来,只是把便签纸放回台面原处,转身去背包里把星图拿了出来。 那天下午她在观测室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用电脑打开冬季的观测数据文件,把亮度和坐标偏移的记录逐条核对了一遍,然后挑出最有代表性的几组数据用铅笔抄在了星图边缘的空白处。她抄写的时候陆辰坐在台面另一侧翻一本旧杂志,两个人隔着大约一米多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数据栏位或者标注位置的话。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线,缓慢地移动了一段距离之后移到了地面上。 小星抄完最后一组数据的时候抬起头来——阳光已经从台面上移走了,地面上的亮条也收窄成了墙角一道窄窄的光边,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灰往灰蓝过渡。她把笔放下来,把星图卷好收进背包里,拉链拉上。陆辰也合上了手里的杂志,站起来走到天窗下方看了一眼外面。 "春天来的时候,"陆辰说,"再拍一次春季大三角。" 小星把背包甩上肩膀,走到天窗下方和他并排站了几秒。透过半透明的天窗材质看不到星星,但春季大三角的方向在东南偏上的位置——她还记得去年春天在那个方向拍到的照片里三颗星的排列,今年同一片天会在同一个时间以几乎一样的角度重新出现。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春天来的时候再来。"她说。 那天下午从市大回来之后,小星在公交车上靠着窗玻璃想了一会儿。窗外的行道树已经从梧桐换成了香樟,一月的枝丫比十二月更光秃一些,但香樟还留着一些深绿色的叶子,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颜色更深。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手里的背包搁在膝盖上,那卷星图隔着布料贴着腿侧,硬质纸卷的边缘硌着她的膝盖骨。 回到家的灯下她把星图重新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冬季·猎户座·M42"的墨迹已经干了,深蓝色的字在星图边缘的空白处稳当当地待着。她把星图合上放进抽屉里,和其他年份的星图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一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平稳而安静。天文社的活动在寒假前停了两周,期末考试的间隙小星偶尔会在午休时间到活动室坐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冬天的冷空气透进来换气。窗外的天空在冬天的正午呈现出一种苍白而透亮的蓝色,没有云,只有光线在空气里弥漫出一种均匀的亮度。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那几本记录册中剩下还没细看的部分,1996年春天的那部分有几行批注提到了春季大三角,写的是"角宿一升起时间较去年偏早三天"和"透明度好,大角星清晰",字迹比其他时候稍微轻一些。 二月第一周的时候学校放寒假了。小星有几天待在家里整理旧资料,把那四本记录册从头到尾翻完了最后几页。1994年和1995年的记录册里也有零星关于春季星空的批注,但她注意到1996年春天的那几页批注比前两年的更集中一些,像是那年春天她父亲花了更多时间在观测上。她把记录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的时候,顺手把去年那张秋季星图也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夹层还在,便签纸和相纸隔着薄薄的纸页叠在一起。她确认完之后把星图卷好放回去了。 寒假第二周,二月九号那天下午,她收到陆辰的消息说市大天文台的春季校准做完了,问她周末要不要过来看看春季星空的第一批情况。小星回了一个"周六下午去",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二月初的天空已经比一月底亮了一些,白昼正在缓慢地拉长,黄昏比冬至前后晚了将近四十分钟。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窗边。 周六下午小星到市大的时候,阳光比前几次来的时候更斜了一些,冬天的低角度光线把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面上像一幅用炭笔描的细密画。她沿着侧门走进去,走上三楼的时候观测室的门开着,陆辰站在望远镜前面把镜头盖取下来,镜筒指向东南方向。 "春季大三角的第一颗星傍晚就能看到了。"他没有转头,继续把镜头盖放在台面上,"今天天晴,空气透明度也不错。" 小星走过去站在台面旁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台面上摊着一张春季星空图,是她去年春天画过的那种结构——角宿一、大角星、五帝座一的连线用虚线标好了,旁边空了几行预留的标注位置。她低头看着那张图的边角被笔盒压得很平整,像刚铺开不久。 "你提前画好了?"她问。 陆辰把镜头盖放好之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张图。"昨天晚上画的。"他说,"和去年的角度差不多,但时间上差了几天。" 小星站在台面旁边没有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正午的白金往下午的暖金过渡,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台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光带。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星图,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窗——天窗开了一半,二月的天空从矩形开口里露出来,浅蓝带一点灰白,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高很远。风从开口灌进来,比一月底的时候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初春即将来临的边缘性的暖意。 "傍晚之前,"陆辰说,"可以把相机的参数先调好。" 小星把相机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开始检查电池和存储卡的剩余容量。她低头操作的时候余光扫到陆辰站在望远镜旁边也在做一些准备工作——他检查了导星镜的连接线,把镜头布叠好放在镜头盖旁边,把备用电池从包里拿出来在台面一角排成一排。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稳定而匀速,小星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场景和她第一次在市大天文台看到他的时候几乎一样。他站的位置和那时候差不多,光线照在他身上的角度也差不多,只是手里在做的事情从调试变成了准备。 她收回目光继续检查相机的设置。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偏斜,从暖金往橘金过渡,天窗口的蓝色正在从浅蓝向灰蓝缓慢转变。小星把相机放在台面上之后没有急着做别的,而是走到天窗下方站着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空——二月的白昼正在变长,傍晚的光线比以前持续得更久一些,角宿一还没有亮起来,但那个方向的天色已经比周围的天空稍微暗了一些,像一道浅淡的铅笔线在纸面上打好了底稿,等着星点浮现出来。 "快了。"小星说。 陆辰站在望远镜旁边也仰头看着天窗。"嗯。"他说,"今年春天比去年来得早。" 小星没有接话。她站在天窗下方继续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想着那张星图上便签纸和相纸叠放的层数——一张来自秋天,一张来自冬天,现在春天要到了。等到今晚角宿一在视野里稳定地亮起来的时候,那一季的数据也可以加进去,夹在同一叠纸层里。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风从半开的天窗口灌进来,二月的风比冬天稍软一些,吹在脸上有一种从冷向温过渡的中间态的触感,像冬季和春季交界处一道逐渐变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