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时候，天台上已经冷到不能久站了。北风持续地从开阔的田野那边灌过来，带着一种锋利的、在空气中毫无遮挡的穿透力，站在天台边缘不到五分钟手指就会发僵。小星把天文社的活动彻底改成了室内，每周一次在活动室里放幻灯片或者围读旧的观测笔记。那几本记录册她偶尔会在午休的时候翻看，1994年和1995年的大部分内容她已经大致翻完了，剩下的是一些秋天和春天零星散落的批注。她每次翻完一本就把册子放回抽屉里，和其他几本挨着并排躺在原处。 十二月第一周的那个周末，她收到陆辰的消息说市大天文台那台望远镜的冬季校准做完了，问她想不想过来看看冬季星空的第一批观测数据。小星回了一个"去"，第二天下午就坐公交过去了。 市大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灰白色的枝丫在十二月的天空里伸展开来，线条干净利落。小星从侧门进了物理系楼，走上三楼的时候看见天文台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辰正背对着门坐在台面前看一张打印出来的星图数据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排列着一行一行的观测记录。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那张数据表转过来朝向她的方向。 "冬季猎户座的导星校准数据，昨晚跑了三个小时。"他说。 小星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张表。表格里排列着猎户座几颗亮星的坐标偏移量，每一行的数据都标注了时间和偏移方向。她看了几行之后抬起头来，目光从表格移到陆辰的脸上，又移到那扇关着的天窗上。十二月下午的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把天窗边缘的金属框架照出一道细长的冷光。 "冬季要来了。"小星说。 陆辰把数据表收起来夹进文件夹里。"嗯。猎户座已经升到观测窗口了，冬至前后是最高点。M42也在范围内，今年冬天还能拍一次。" 小星走到天窗下方仰头看了看。天窗关着，十二月午后的天空从半透明的圆形开口里透过来，灰白色的底色里有一层薄薄的云，看不出星星的痕迹。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靠在台面边缘，手撑在台面上。 "那张星图和照片，"她说，"我现在翻开的话，会看到便签纸、相纸、还有那张星图本身。三样东西在同一页上。" 陆辰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台面一角，转过身面对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再翻开？" 小星想了几秒。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十二月特有的那种干燥清冷的触感。"冬天结束的时候。"她说，"等猎户座升到最高点，观测季结束。那时候翻开来，把冬天的观测数据也加进去。" 陆辰站在台面旁边，背后是那台望远镜的银色镜筒和关闭的天窗。十二月的天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色调的细边。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冬天结束的时候，我一起看。" 小星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新笔看了看——笔帽上终于有了一小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浅淡的银色痕迹斜划过小熊星座图案的边缘，像一颗新出现的星。她把笔帽转了一下确认划痕的位置，然后放回了口袋里。 那天傍晚小星离开市大天文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十二月傍晚的天黑得很快，下午四点多开始暗，五点出头路灯就亮起来了。她走下台阶的时候陆辰没有跟下来，站在三楼的楼梯口护栏旁边低头看着她往下走。她走到一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个位置，手搭在护栏上，半张脸被楼梯间的灯照成暖黄色。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推开物理系的侧门走进十二月傍晚的冷风里。天黑得早，但路灯已经接上了白昼的余位，把校门口的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光带。她沿着那条光带走向公交站，步子不快不慢，风从北面吹过来，冷得清透，但不刺骨。 小星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十二月的晚风从北面笔直地灌过来，吹得站牌旁边那棵法桐光秃的枝丫微微晃动。她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站在站台边缘往公交车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路面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两盏车灯在路灯之间移动。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支笔的笔夹，冰凉的金属触感在十二月的气温里格外分明。她把笔夹顺了一下方向，然后把手收回来，插在另一只口袋里。 公交车到站之后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把窗外的路灯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她靠着窗玻璃，看着那些光晕从车窗上滑过又消失，像被人用手擦去的水汽痕迹。她在心里想了一下那张卷好的星图——它还躺在抽屉里，便签纸和相纸夹在同一页纸层之间，隔着薄薄的纸页看不见彼此。她想到冬天结束的时候要把它们和冬季的观测数据放在一起，想到那时候陆辰说"我一起看"的时候语气和他说其他话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重音，但停在了那个地方。 车到站之后她站起来下了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二月夜里的路面比白天更硬，踩上去有一种结实的触感。她走过那棵香樟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已经稀疏了，路灯的光从枝叶的间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猎户座在东南方向的天空里隐约可见，还没升到最高，但腰带三颗星已经足够亮了，在城区灯光的干扰里依然清晰。小星站在树下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家走。 冬至那天下了一场薄雨。雨不大，断断续续地落了一整天，把空气里的浮尘压了下去，让傍晚的天色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灰蓝色。小星在活动室里待到天黑，把冬季星空图的底稿重新拿出来描了一遍。她用尺子比着画参宿四到参宿七的连线，标好坐标，在猎户座腰带下方偏左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M42"和"12月冬至前后可见"。她把笔放下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暖色。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然后收拾好东西把活动室的门带上，走下楼梯。 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天晴了。天空蓝得彻底，像是被冬至那天的雨彻底洗过一遍，一丝云都没有。小星下午从学校出来的时候看到猎户座的几颗亮星已经在东南方向的低空隐约可辨了，在傍晚未暗尽的天色里亮得像提前被点亮的路灯。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陆辰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天晴。猎户座可见。"过了半分钟他回了："观测室开着。你过来吗。"小星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到市大天文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物理系楼门口的灯亮着，楼梯间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楼梯口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梯形光区。小星推门进去沿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听到三楼传来了望远镜转动的声音——电动马达的低频嗡鸣，持续了几秒就停了。她走上三楼推开观测室的门，陆辰正站在望远镜前面，手搭在俯仰控制器的旋钮上，听见门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猎户座刚刚升到视野中心。"他说。 小星走到天窗下方。天窗开着，十二月夜空从矩形开口里涌进来，深蓝近黑的背景上，猎户座正正地悬在东南方向偏高的位置，腰带三颗星连成一条笔直的斜线，参宿四在上方泛着橘红色的光。她仰头看了几秒那片星空，想起去年冬天——同样是在这里，她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M42，那团灰白色的弥散光斑在目镜视野里稳定地亮着。一年过去了，猎户座还在同一片位置，M42还在同一个坐标上，那个方向的天空和她去年看到的应该是同一块。 "你要看吗？"陆辰侧过身让出望远镜前面的位置。 小星走过去弯腰凑到目镜前。视野里调整过焦距之后，猎户座星云的轮廓在深色背景中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弥散光斑在视野中央偏下的位置稳定地亮着，中心的亮度区域比边缘亮一些，周围的弥散部分向不同方向延伸，像一小片被固定在远处的发光棉絮。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把目光从目镜里移开。 "和去年一样。"她说。 陆辰站在她旁边，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位置差不多，但细节比去年多。导星校准之后像散和色差都控制得更好。"他停了一下，"如果你明年这个时候再来看，会比现在更清楚。" 小星把目光从天窗上收回来，转过去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口漫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窄窄的亮边。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想了一下他说的"明年这个时候"——那个日期在她的时间坐标里标记得很清楚，和去年、前年同一个时间段对应着同一个位置，像恒星在同一个坐标上每年回归一次。 "那明年这个时候，"她说，"再来看一次。" 陆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观测室里的光线在十二月夜晚的温度里显得比夏天更冷一些，但天窗的缝隙里灌进来的风经过墙壁的阻隔之后已经减弱了，只在两个人的脚边形成一小片微凉的流动空气。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天窗的方向。 "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窗下方看了一会儿猎户座和M42。冬季的星空比秋季更密集，星点也更亮，从猎户座向东南和东北两个方向延伸出去，和冬季大三角的其他星点连成一片开阔的天域。小星看了一会儿之后低下头，把口袋里的那支新笔掏出来握在手里——笔帽上那道银色的划痕在暗光里看不出颜色，但用手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道浅浅的凹陷。她把笔帽拧开又合上，然后放回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走下楼梯的时候小星走在前面。她走到一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回头朝上看了一眼——三楼的楼道灯光从转角处斜照下来，在台阶表面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陆辰站在比她高五六级台阶的位置，手扶着扶手，也在往下看。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头继续往下走。推开侧门走进十二月夜风里的时候小星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风迎面吹来，干而冷，但清透得像一块刚从高处取下来的冰。她走了一段之后仰头看了一眼天，猎户座已经升到了东南方向偏高的位置，腰带三颗星连成的斜线在暗色天幕上像一道被固定住的刻度。她低头继续往公交站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稍慢一些，像是有意把那一段路拉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