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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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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时候,陈伯打了一通电话到小星手机上。她接起来的时候陈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稍微轻一些,像是站在某个空旷的地方说的话。"仓库那几箱九十年代的资料我翻了一遍,有一箱是你爸的。封面写着名字,你下次来的时候直接拿走。"小星挂了电话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傍晚的灰蓝往深蓝过渡,织女星已经在天顶偏西的位置亮起来了,隔着窗玻璃像一枚被镶在天幕上的白色图钉。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天文馆。推开侧门的时候陈伯正坐在值班室里喝茶,看见她进来抬手指了一下仓库的方向,没有起身。小星穿过展厅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仓库里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整洁了一些,拆开的纸箱被摞在墙角叠整齐了,地面上扫过一遍,没有残留的纸屑或灰尘。墙角单独放着一个纸箱,比那些装星图的箱子小一些,箱面干净,上面的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是她父亲的姓名全称。 小星蹲下来把纸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册子,大小和1996年那本记录册一样,封面是同样的灰色硬纸板,边角同样磨出了白色的纸芯。她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封二内页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年份:1994。她接着翻了第二本和第三本,年份分别是1995和1996下半年的后半部分。她把三本册子叠在一起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它们的总厚度比1996年那本单册多了一倍还多。那些被分散在不同年份里的纸页,现在被同一个人的手从同一个纸箱里拿出来叠放在她膝盖上。 小星抱着那叠册子站起来走出仓库的时候,陆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展厅里那个太阳系模型旁边。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模型旁边看着她从仓库里走出来,目光在她怀里那叠册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和她一起穿过展厅。两个人并肩走到侧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比刚进来的时候又偏斜了一些,午后的阳光在台阶上铺开一格一格的暖色。 小星回到家里把那三本册子放在书桌上排成一排,然后坐下来从1994年的那本开始翻。1994年的记录册比1996年的薄一些,页数更少,批注更稀疏。她翻到秋天那部分的时候看到了几个熟悉的短句——"M31,今晚透明度尚可,视场边缘略模糊。"下面一行写着"木星大红斑明显,色差较前次改善。"字迹和1996年的批注相比稍微紧一些,笔画收尾的地方更收敛。小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换到1995年的册子翻开。秋天的部分比1994年多一些,批注的频率更高了,空白处的补充说明占了每页边角的很大一部分。她翻到靠近末尾的地方看到一整页的批注挤在页面底部,铅笔字密密麻麻地排列成两段。写的是关于某次观测时的气象条件和仪器状态的记录,最后一行写着:"M31的位置越来越熟悉了。"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下面比划了一下,然后合上那本册子。 拉开抽屉把三本册子和1996年的那本放进去的时候五本册子并排躺着。她关上抽屉走回了客厅。母亲还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她走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爸那几本记录册,"母亲开口了,手里的毛衣针没有停,"你找到几本了?" "四本。九四年到九六年。"小星站在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一只手扶着门框,"还有几本可能在其他箱子里。" 母亲点了点头,手上的针织动作保持着一贯的节奏。"他写了不少。你小时候他经常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我以为他在写工作记录,后来才知道是星图笔记。"她把毛衣翻了个面,又开始织另一侧。"他走之前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要写几行才睡。" 小星站在客厅门框旁边没有动。窗外的天光正在从傍晚的橘灰往更冷的色调过渡,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客厅里的台灯已经先一步亮了,在母亲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母亲织毛衣的侧影,然后走回自己房间,重新拉开抽屉。她把五本记录册从抽屉里取出来,按照年份顺序在桌面上排开,然后从1994年的第一页开始翻,比刚才更慢。 九月底的那个周末,秋季星空已经完全取代了夏季星空的位次。天文社的活动恢复了室外课,天台上比夏天的时候凉快了许多,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爽清透的气息。小星在天台上给新社员们指秋季四边形的位置时,发现那几个高一的新生仰头看星空的姿态和她刚当社长的时候很像,脖子仰到最大角度,眼睛眯着,像是在努力从一片陌生的星域里辨认出某个坐标。她讲完之后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靠着天台边缘的栏杆看了一会儿秋季四边形的方向。四颗星在头顶偏东南的位置安静地亮着,围成的框架和那些星图、记录册、便签纸上的线条一一对应。 陆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也在看那个方向。两个人在栏杆旁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天台边缘那盏路灯的光线吹得微微晃动。 "那张纸,"陆辰说,"你放回去了吗?" 小星想了想。"还没有。它还在记录册里夹着。我想等把其他几本也翻完再一起放回去。"她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着秋季四边形方向的那片天。"可能等秋天过完再放回去。" 陆辰没有接话。他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在铁栏表面轻轻点了一下,节奏均匀,像在默数某种刻度。秋季四边形的四颗星在头顶稳定地亮着,风从北面持续地吹过来。小星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觉得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深秋边缘的那种清冷感了,吹在脸上比几周前更锋利了一些,但她的手指放在栏杆上的时候并不觉得冷——大概是旁边的体温通过铁栏传导了一小部分,又或者只是气温还没有低到那个程度。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片天,谁都没有再说别的。 十月的第一周,天台上风凉得需要一个薄外套才能久站。秋季四边形已经升到了天顶偏东南的固定位置,每晚同一时段都在同一片区域亮着,像一颗固定的指针指向某个确定的方向。小星每晚都会在天台上待一小会儿,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旁边站着陆辰,有时候和天文社的新社员们一起。她会指给他们看秋季四边形的框架,然后沿着框架西北侧往下扫,在那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区域停一下,告诉他们那里有一个星系。她说"有一个星系"的时候语气和说"那里有一颗星"差不多,平静而确定,好像那片椭圆形的光已经变成了她视线里一个固定的标记。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小星把那卷2005年的星图重新展开了铺在书桌上。秋季四边形的红框和M31的椭圆标识在灯光下依然清晰,星图背面的那行铅笔字也还在原处。她把夹在1996年记录册里的那张便签纸抽出来,在台灯下展开,看着那三行字下面自己写的两行字。五行的墨迹在灯下有细微的色差:前三行是铅笔的灰,后两行是圆珠笔的深蓝。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便签纸重新对折好,夹回了星图原本的纸页之间。纸张合拢的时候发出一道极轻的摩擦声,被压平了很久的便签纸重新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她把星图卷好,用橡皮筋箍了一圈,放回了抽屉里。然后打开手机给陆辰发了一条消息:"我把它放回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那下次去的时候,我帮你拍照片。" 十月十九号那天是个晴天。下午四点多的阳光从侧面照进天文馆的高窗,把展厅地面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小星到的时候陆辰已经在观测室里了,他把相机和望远镜接口都接好了,三脚架立在望远镜旁边,镜头盖摘下来放在台面上,像是提前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小星把背包放在门边,走到台面前把那卷星图从包里抽出来展开。秋季四边形的红框在下午的光线里依然醒目,M31的椭圆标识在红框西北侧偏下的位置保持着她上次看到的样子。她把星图平放在台面上,翻开夹层所在的那一侧,用手指确认了一下便签纸还在原处,然后合上了星图。 "可以拍了。"她说。 陆辰走过来把星图卷好放在台面一侧,然后走到望远镜前面开始调试相机参数。他调得很慢,对照着星图上的坐标数字调整了两次仰角,又拧了一次导星镜的固定螺丝。小星站在天窗下方看着他的背影——十月的天窗开着,傍晚的天光从矩形开口里涌进来,把他T恤的肩膀处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着台面上的星图,伸手碰了一下卷纸外侧的橡皮筋边缘。 "秋季四边形今晚升起来之后就可以拍了。"陆辰直起身,检查了一下相机的取景器屏幕,"曝光时间大概三十秒,加导星。长一点的话能看出M31的外围结构。" 小星走到望远镜前面弯腰看了看取景器屏幕。屏幕上还是一片浅蓝色的天光,但天窗口的天色正在稳步地往更深的方向过渡,秋季四边形的第一颗星已经隐约可辨了,在天幕上像一枚极淡的铅笔点。她直起身退到台面旁边,靠着台面边沿等天黑。 等待的过程比夏天的时候短了一些。十月的白昼已经显著缩短了,从傍晚到天文完全黑暗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天窗口的颜色从浅蓝过渡到灰蓝,再从灰蓝过渡到深蓝,每一步的节奏都均匀而稳定。秋季四边形的四颗星在视野里依次亮起来,先是东侧那颗,然后是西侧那颗,最后是南侧那颗最暗的星。小星站在台面旁边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出现在天幕上,像有人按照某种顺序点亮了四个固定的坐标点。 "好了。"陆辰的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过来。 小星直起身走过去,弯腰凑到目镜前。视野里秋季四边形的四颗星分布在视场边缘,中间那片区域比周围暗一些。她慢慢转动微调旋钮,焦平面从远景滑向更远的地方——一片椭圆形的光晕在视野中央偏左的位置浮现出来,灰白色的,比周围的背景亮一些,核心区域更亮,边缘逐渐散开,像一团被慢速曝光的棉絮。M31。两百五十万年前出发的光。和1994年、1995年、1996年她父亲在记录册上看到的是同一团,和更早以前观测者们看到的是同一团,和现在所有抬头看向那个方向的人看到的是同一团。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让出位置给相机。陆辰弯腰把接口接上,按下了快门线。快门声在观测室里发出短促的"咔"声,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的数字。两个人站在相机旁边看着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地减少。三十秒不算长,但足够让那片两百五十万年前的光在传感器上累积成一张图像。倒计时归零的时候屏幕重新亮起,椭圆形的星系的轮廓在深色背景里清晰呈现,核心区域比边缘更亮,外围的散开结构在长曝光下比目镜里看到的更丰富。 陆辰直起身,看了一眼屏幕。"拍到了。" 小星也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走到台面前把那卷星图拿起来展开。她把相机里的那张M31照片用蓝牙传到了手机上,屏幕亮着的照片和星图上的椭圆标识并排放着。一张是两百五十万年前的光经过镜头和传感器转译成的数字图像,一张是印刷在纸面上的坐标标记,隔着不同的介质指着同一个方向。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把星图重新卷好收进背包里。 两个人并肩走下旋转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铁质台阶上规律地回响着。走到一楼的时候小星穿过展厅的时候在那辆木星模型旁边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木星模型表面的漆面——九月份新补的那层漆经过一个多月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光滑而平整。她收回手继续往门口走。走出侧门的时候十月的晚风迎面扑来,比上个月更凉了一些,但还没有到刺骨的程度,是一种干爽清透的凉,让人能一直站着而不想离开。门口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路灯的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小星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然后走下台阶和陆辰并肩往公交站走。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路边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小星走了一段之后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枚铜质钥匙的边缘,然后碰到那支新笔的笔夹。她把手收回来插在外套口袋里,边走边想那张便签纸已经放回了星图夹层里,M31的照片也拍到了。剩下的就是等下一次翻开的时候,父亲写在纸上的那三行字和她的两行字会隔着一层纸页挨着,距离近到可以看作同一段话的上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