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小星没有立刻开灯。她站在门背后，让眼睛适应了几秒黑暗，窗外的城市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发灰的亮线。她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了，四月夜晚的天空在窗框里展开，比冬天的时候显得更深一些，但星光的密度比冬天稀疏——春季的星空没有冬季那么拥挤，但该亮的几颗都亮着。她靠在窗框上看了几秒春季大三角的方位，角宿一在东南方向低垂，大角星悬在更高的位置，五帝座一在两者之间连线的中间点偏西。她把那三颗星的位置在心里确认了一遍，然后转身开了台灯。 台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把那支新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她翻到春季星空那一页——她画了第七遍的那张——然后翻过空白页，在下一页写了一段新的话："2027年4月初，春季大三角，角宿一、大角星、五帝座一，已拍。去年春天不知道的事，今年的春天知道了。秋天的时候还会再去。"她写完之后没有合上笔记本，而是把笔放在本子旁边，让台灯的光同时照着两者，看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被距离和墙壁过滤成了一种低沉的、边缘模糊的嗡鸣。小星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关了台灯。黑暗中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指尖碰到那支新笔的笔夹，冰凉的金属触感在黑暗中格外分明。她收回手，走到床边躺下，闭上了眼睛。睡着之前她想起了那个路灯铁杆上的"星"字——陆辰写的，深蓝色的墨迹在铁杆表面已经干了，大概会留在那里很久，直到被雨水冲刷殆尽或者被新刷的油漆覆盖。在这之前它会一直在。她在心里把那个字的位置记了一遍，和墙上的字、长椅上的字、笔记本上的字放在同一个类别里，像在一张隐形的星图上标注了同一个坐标。 周三傍晚天气确实很好。四月中的天晴得透彻，万里无云，西边的天空从蓝色过渡到金色再到粉紫色，过程从容而缓慢。小星到天文馆的时候天还没暗透，陆辰已经在观测室里了，这次他没有在擦望远镜——望远镜已经架好了，镜筒指向正头顶偏东南的方向，相机的转接环已经接好，屏幕亮着，显示着取景器的画面。他站在望远镜旁边，手里拿着一罐汽水，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手里的罐子算是打招呼。 "你今天来早了。"小星把背包放在台面上。 "下午没课。"陆辰把汽水罐放在桌角，"夏季大三角预报的位置比春季高，不用等太久。天黑之后织女星就差不多升到合适的高度了。" 小星走到望远镜前面弯腰看了看取景器屏幕。屏幕上是一片浅蓝色的天光，没有任何星点，但天窗口的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从蓝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墨蓝色。她直起身，走到天窗下方仰头看——东侧低空已经有第一颗星开始亮了，微弱，白色，隔着城市边缘的光雾像一粒极小的沙子。她看着那颗星慢慢变亮，从几乎看不见变成可见，从可见变成稳定地亮着。那不是织女星，还没有那么快，大概是某颗二等星。 "你喝汽水吗？"陆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小星回头，看见他从背包里又掏出一罐汽水，和桌角那罐是同一个牌子的，橘子味，罐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走过去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罐壁，凉意传上来，在四月温热的傍晚里很舒服。她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她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头上跳动了一小会儿，然后消退下去。 "去年夏天在天台上，你也在喝橘子汽水。"小星说。 陆辰拿起自己那罐也喝了一口。"嗯。"他放下罐子，"也是这个牌子。" 小星握着那罐汽水走回天窗下方。东侧低空的那颗星已经更亮了，天边的深蓝色正在向墨蓝过渡，几颗稍暗的星开始在它周围浮现出来。她把汽水罐放在台面边缘，走到望远镜前面又看了一眼取景器——屏幕上的星点比刚才多了一些，但夏季大三角的主星还没有显现。她退回来，靠着台面边沿，等着天黑透。 天暗下去的速度比春天慢一点。四月中的白昼已经在变长了，日落后到天文完全变暗需要将近一个小时。小星不着急。她靠着台面站着，手里偶尔拿起那罐汽水喝一小口，看着天窗里的那片天一点一点地变深、变密。陆辰站在望远镜的另一侧，也在看天，两个人隔着大约两米多的距离，各自安静着。活动室和天文馆这些地方好像有一种共同的特点——在这里待久了，安静就变成了一件自然的、不需要填补空隙的事情。 "织女星。"陆辰说。 小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东侧那片天空里，一颗青白色的星已经在天窗口的视野正中附近亮起来了，比刚才那颗二等星更亮，颜色更冷，边缘锐利。她看着织女星在天幕上固定下来，然后天琴座的另几颗星开始在它周围陆续显现，围成一个小的平行四边形。织女星站在那个平行四边形的顶角上，像一盏被其他几颗星围绕着的灯塔。 "有了。"小星说。 她走到望远镜前面，调整相机的焦距。织女星在取景器屏幕上稳定地亮着，青白色的光在暗色背景里显得冷而纯。她摁下快门，曝光时间设了三十秒，足够把夏季大三角的三颗星都收进来。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一格一格地减少：三十、二十九、二十八——天窗口的光在相机传感器里缓慢累积，织女星的亮度在屏幕上从一个小点扩展成一团微弱的辉光，边缘慢慢清晰。秒数走到十五的时候天津四开始在屏幕右上角浮现，十二的时候牛郎星出现在屏幕左下角。三颗星的位置在取景器的方形边框里正好构成一个倒三角形，和她在画上画过的一模一样。倒计时结束，屏幕上定格了一张完整的夏季星空照片。 小星直起身，把相机卸下来看了看预览图。三颗星的倒三角结构清晰完整，织女星的青白色、天津四的蓝白色、牛郎星的白色各自可辨。她把屏幕转向陆辰的方向。他凑近看了几秒，直起身来的时候手指在相机机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和去年的位置差不多。"他说。 小星把相机放回台面上，走到天窗下方。夏季大三角已经稳稳地挂在东南方向的天空里了，三颗星各自亮着不同颜色的光，倒三角的形状在天幕上像一个巨大的几何符号。她仰头看着那个形状，想起去年在天台上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夏季大三角的时候，她手里也握着一瓶汽水，旁边站着同一个人。一年过去了，天窗开在这个位置，汽水还是同一个牌子，三角形还是同一个形状。 "继续拍。"她说，"下一个秋天、冬天、春天。把四季都拍完。" 陆辰把汽水罐放在台面上，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天窗下面仰头看着那片已经暗透了的天空，夏季大三角在头顶偏东的位置亮着，星光穿过四月温暖而清澈的空气落下来，落在观测室的地面上、台面上、那两罐喝完了一半的汽水瓶上。小星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旁边站着，和上一个夏天一样，和所有他站在她旁边的那些傍晚一样。 "四季都拍完了之后，"陆辰说，"再拍一轮。" 小星又喝了一口汽水，橘子味的。她把罐子放在台面上，拉环在暗光里反着一点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拍多少轮都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