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周的周末,小星和陆辰约好去天文馆拍春季星空。相机还是上次那台,转接环也还在同一个镜头盒里,小星出门前检查了两遍才拉上背包拉链。四月初的傍晚已经不需要穿羽绒服了,一件薄外套加一条围巾就够,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气息,像大地正在慢慢地往外呼气。 到天文馆的时候太阳还没落。陆辰已经在观测室里了,天窗开了一半,四月傍晚的天空从那个矩形开口里露出来,是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过渡色,还没有任何星星显现。他把那台大折射的镜头盖打开了,镜筒前端对着东南方向偏高的位置——春季大三角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在那里完全显现。 "相机带了吗?"他问。 小星拍了拍背包侧袋。"带了。"她把相机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开始拧转接环。连接的过程比上次熟练多了,镜筒和相机之间的接口拧紧只花了不到二十秒。她把相机电源打开,取景器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浅蓝色的天光,还没有任何星点。 "等天再暗一点。"小星说。她把相机留在望远镜上,走到天窗下方站定,仰头看那片正在缓慢变暗的天空。东侧的天际线已经压沉到了一层深灰,春季大三角最东边的角宿一还没有出现,但那个位置已经有了极淡的一抹光——还不到"亮起来"的程度,只是一种比周围天空稍微亮一点的感知,像一张画纸上铅笔打过底稿的痕迹。 陆辰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两个人站在天窗下方,四月傍晚的风从敞开的开口里灌进来,温的,带着槐树新叶的气味和远处田野复苏的淡涩气息。小星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和一年前站在同一个位置的时候相比,有什么东西变得很不一样了。不是天窗,不是望远镜,不是旁边的人——这些都没有变。变的是她自己对"等待"这件事的感受。一年前她等的时候心里是悬着的,不知道星星会不会亮、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按预想的发生。现在她等的时候心里是平的,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面,知道星星会亮,知道那台相机曝光之后会在屏幕上出现想要的画面,知道旁边这个人会一直站着,不会在中途走开。 "角宿一快亮了。"陆辰说。 小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东侧那片比周围稍亮的区域正在慢慢收束成一个光点,从扩散的亮斑凝聚成一颗稳定的星,先是一团微光,然后边缘锐利起来,最后变成了一颗完整的、边缘分明的白色星点。角宿一。春季大三角的第一颗星。她看着它亮起来的过程,觉得这个过程和去年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有差别,但今年她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角星会在十五分钟后升起,五帝座一会在半小时后跟上,三颗星会依次连成一个三角形,把这片天空切割成几何形状。 "角宿一。"她说。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但仍然值得再确认一遍的事。 陆辰点了点头。他没有转过来看她,仍然仰着头。"嗯。角宿一。去年第一次在岗亭上看它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小星把目光从天窗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侧脸的轮廓在暮色和天窗口漏进来的光线的混合光照下有一种柔和的边缘,嘴角那道弧度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存在。她想起去年四月在旧岗亭的那个晚上,他指着角宿一问她"好看吗",那时候她坐在旧岗亭的水泥平台上仰着头,觉得一整片天都是新的。现在她还是觉得这片天是新的,每一季重新亮起来的星星都是新的,但她知道了它们的名字和位置,知道了它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知道了旁边这个人会和她一起看。 "相机。"小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望远镜前面。天已经暗到了足够的程度,取景器屏幕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星点了,角宿一正在屏幕中央偏右的位置,一颗明亮而稳定的白点。她调整了焦距,然后摁下快门。曝光时间设了二十秒,足够把春季大三角的三颗星都收进同一张画面里。 相机的屏幕开始倒计时。二十秒里小星站在望远镜旁边,手搭在调焦旋钮上没有动,目光落在取景器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累积光量的画面。秒数一格一格地减少,像有人在远处慢速地拨动一个看不见的刻度盘。屏幕上的星点从零星几个变成十几个、几十个,春季大三角的三颗星正在逐一浮现,先是角宿一,然后是大角星,最后是五帝座一。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定格了一张完整的春季星空照片——三颗星排列成那个她画了七遍的三角形,各自亮着不同色调的光,白色的、橘红的、蓝白的,在深色背景里彼此呼应。 小星直起身,把相机从望远镜上卸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预览图。那张图比她想象的更好一些——星点锐利,背景干净,春季大三角的连线结构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画上去的。她把屏幕转向陆辰的方向。 陆辰低头看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从三颗星的位置依次扫过,在角宿一和五帝座一之间的连线上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腰来。"去年你画春季星空的时候,就是照着这个位置画的。"他说,"差不多。" 小星把相机收进包里。她把天窗往回拉合上,金属滑轨发出的摩擦声比冬天的时候轻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温度升高之后金属之间的间隙变大了。合上天窗之后观测室里暗了一度,只剩下台面上那盏小灯的光和相机屏幕残余的亮光。她拉好背包拉链,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辰一眼。他还站在望远镜旁边,正低头把镜头盖套回去,动作很慢,像是不急着做完这件事。 "走了?"他问。 "嗯。"小星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旋转楼梯。四月的台阶踩上去已经不冷了,鞋底和铁质接触面的触感从冬天的冰凉变成了春天惯常的那种温度,介于凉和暖之间,像一段正在被体温焐热的距离。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小星停了步,扶着扶手回头看了看——观测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道细长的暖黄色亮线。她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走出天文馆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门口那棵老槐树新长出来的叶子照出一层薄薄的嫩绿色光晕。树下有一张长椅,春天的时候陈伯搬出来放在那里的,上面铺了一层细碎的落叶和槐花碎屑。陆辰在那张长椅旁边停了一下,把背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头看了看小星。 "今晚还早。"他说。 小星站在长椅旁边,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一个短的圆点然后又慢慢拉长。她想了想,把背包放在长椅一端,在另一端坐了下来。长椅上的槐花碎屑被风吹走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沾在她的外套袖口上,她也没去拍。 陆辰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两个人面朝着天文馆那扇关着的侧门,背对着路灯的光,影子被拉向大门的方向,一长一短地叠在一起。四月晚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穿过,带着一种纤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很多很小的事物同时在做同一件事。 "去年春天我在活动室里翻到你的入社登记表的时候,"小星开口了,声音在风里很轻,"你写'入社理由'的那一行是空白的。我当时不知道你会写什么。" 陆辰靠了一下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后来知道了。" 小星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留在温和的阴影里。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看着面前那扇侧门。门上有一块漆皮翘起来了,在路灯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暗影。 "知道了。"她说,"春天的事情秋天的时候才知道。"她顿了一下,"那今年的春天会到秋天才知道。" 陆辰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的角度稍微变了一下,像是一种微小的、确定了什么事之后才会出现的姿态变化。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她那支旧笔,笔帽磨白的,笔杆的蓝已经褪成了灰蓝——拔下笔帽,在长椅靠背的木质横栏上写了一个字。"春"。他把笔帽合上,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笔放回了口袋里。 小星低头看那个字。木质表面的纹理粗糙,墨水渗进木纹的缝隙里微微洇开,边缘不太规整,但笔画是完整的——"春"字横平竖直,最后一横压在了木纹的深色条纹上,像一条被固定住的时间线。她看了几秒那个字,然后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那支新笔,在"春"字的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她画完之后把笔帽合上,放回口袋里。 晚风又吹过来一阵,槐树的新叶在头顶翻动了几下又安静下来。远处的公交站台上有人影在走动,大概是末班车快到了。小星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那扇门、那盏灯、那棵正在长出更多新叶的槐树。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