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在春节前后过得快而薄。假期里天文馆闭馆了三天,小星和陆辰没有见面,只在手机上断断续续地聊了几句。她发了一张除夕晚上自己家窗台上摆着的橘子,他回了一张他在老家院子里看到的烟花,橙黄色的光在照片里炸成一大团绒毛般的光晕。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但那些零碎的对话像细小的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着,从除夕一直串到初五。 初六那天天文馆重新开放。小星下午到的时候陆辰已经在观测室里了,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厚外套,背对着门在擦那台折射望远镜的镜头。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声"除夕的橘子照片我存了"。小星把围巾摘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走过去靠在台面边沿看他擦镜头——他擦得很慢,用一块专用的镜头布从中心向外打圈,每一圈都均匀而轻。 "拍星空的相机我借到了。"她说。"下周天气好的话,可以试一下。" 陆辰把镜头布折叠好放回盒子里,直起身来。"下周预报有两天晴。周三和周五。"他转过身来看着小星,手搭在望远镜的镜筒上。"周三傍晚猎户座还看得到,周五可能更偏西一些。但拍M42的话周三更好。" 小星看了一眼观测室天窗口透进来的二月的天光。正月的阳光已经开始变长了,虽然温度还是很低,但下午四点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比冬至前后推迟了将近一个小时。"那就周三。" 周三那天下午没有风。天晴得透彻,蓝得发白,像一整块被拉薄了又撑平的冰片覆盖在头顶。小星提前到了天文馆,把相机和三脚架从背包里掏出来,在台面上一样一样排开。她的手指在冷空气里有点僵,连接相机和望远镜的转接环拧了好几次才拧紧。陆辰到的时候她已经把相机架好了,正在调试屏幕上的对焦辅助。 "你一个人弄的?"陆辰把背包放在门边,走过来看了看取景器里的画面。屏幕上是一片模糊的、浅蓝色的天光,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暗斑。 "还没对准。"小星把调焦旋钮又转了半圈,屏幕上的暗斑清晰了一些,边缘开始显现出那种弥散的特征,但仍然不够锐利。"还差一点。" 陆辰没有接手。他站在她旁边一步远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只是安静地看她调焦。屏幕上那团暗斑一点一点地变清晰,从模糊的浅灰色变成可辨认的棉絮状的轮廓,中心的亮度开始和边缘区分开来。小星把焦点锁定,摁了快门。快门声在观测室里发出短促的"咔"声,然后机器开始曝光,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的数字:十五秒。 两个人站在望远镜旁边,看着那个数字一秒一秒地变化。十五、十四、十三——天窗口透进来的光依然明亮,但相机的传感器正在把那团一千三百多光年外发出的光慢慢接收进存储卡里。五、四、三——小星感觉自己的手还搭在调焦旋钮上,指尖凉凉的,但她没有动。二、一。 屏幕重新亮起。预览图上,M42的图像在深色背景里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弥散光斑占据了画面中央偏左的位置,细节比目镜里看到的更多——中心区域的纹理隐约可分,边缘的过渡有一种渐变的柔和感。小星把相机从望远镜上卸下来,举起屏幕仔细看了看。虽然只是一张照片,还没有后期处理,但拍到了。那团星云安静地停在电子屏幕的像素之间,被转译成了数字和光点,但她知道那是同一种光,从一千三百四十四年前出发,在今天下午抵达了她的镜头。 "拍到了。"她把屏幕转向陆辰的方向。 陆辰低头看了看照片。他看的时间比小星预想的更长一些,目光在中心区域的纹理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比目镜里看到的细节多一些。"他说,"长曝光确实不一样。" 小星把相机放回桌面上,低头看着预览图又看了一会儿。那团星云在电子屏幕上持续地亮着,不会变化,不会移动,像是被固定住了。但她知道它实际上在动,在缓慢地改变形状和亮度,只是时间刻度太长了,人类的一生在它面前几乎静止。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一秒的曝光里压缩了一千多年的光,像把一段很长的路折成了一个很短的瞬间。 "下次可以拍别的。"她把相机放回包里,"春季星空的也可以拍。等春季大三角升起来。" 陆辰靠在望远镜的脚架旁边,看着小星把相机收进包里。"好。"他说,"春季大三角升起来的时候,你可以拍织女星。" 小星拉好背包拉链直起身。二月的下午,观测室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偏斜了,天窗口的蓝色正在从正午的白蓝过渡到傍晚的灰蓝。她走到天窗下方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猎户座还没有显现,但春季大三角已经在视野的东侧边缘有一点点微弱的痕迹了——织女星大概再过几周就会在傍晚时分出现在天顶附近。她看着那片天,旁边是陆辰站在望远镜旁边翻手机查星图,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安静着,像去年春天在活动室的那些黄昏。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陈伯还好吗?"她问。 陆辰把手机放回口袋。"挺好的。春节之后回来上班了,腿还是不太利索,但每天还能走几趟楼梯。"他顿了一下,"他说等天气暖和了,想把展厅那台旧星象投影仪修一修,问我有没有空帮忙。" "那到时候一起吧。"小星说。 陆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 小星把围巾从挂钩上取下来绕好,把背包甩上肩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观测室——望远镜还在原位,天窗合着,桌面上的镜头布叠得整整齐齐,相机包拉链拉好放在台面边缘。和去年春天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相比,很多东西不一样了。望远镜换了更新的,星图画了更多张,笔记本上写满了观测记录。但那扇天窗还是可以打开,那把钥匙还在她口袋里,旁边站着的人还在同一个位置,只是站得更稳了。 她关上门走下楼梯。二月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已经带了一丝不太冷的暖意了。她走下旋转楼梯的时候经过二楼拐角,停了步看了看那面墙——"星""辰""冬""循"四个字并排站着,墨迹在冬季的干燥里保持了稳定的颜色。她站在那四个字面前看了几秒,没有掏笔写新的字,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天文馆侧门的时候陆辰已经站在路灯下面了。他背着那台新望远镜的软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出来侧过身让开门口。"去车站?"他问。 小星走上去和他并排。"嗯。"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方向走。道路两旁的樟树还没有发芽,但枝条的颜色已经比深冬的时候浅了一些,从灰褐变成了带一点青的灰绿。风从侧面吹过来,不刺骨了,只是凉,像冬天最后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场。小星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铺在地上,等下一个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又重新叠在一起。她在风里觉得自己的手不冷了,不知道是因为气温确实在回升,还是因为口袋里那支新笔从内袋里传出来的体温一直在。走了一小段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影子,两个影子交叠又分开,然后又交叠,像两条在同一个平面上起伏的轨道。她没有放慢步子,也没有加快,只是继续走着,觉得春天的路比冬天短一些,但每一段都值得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