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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只剩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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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颠簸,田野正一点点往后退。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地从前窗斜进车厢,在过道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小星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搜索框里那行字还亮着—— "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否喜欢天文"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屏幕离眼睛远些,拇指悬在搜索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车窗开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郊区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凉凉地扑在脸上。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座位,落在陆辰的后脑勺上。 他靠在椅背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后脑勺贴着灰蓝色的座椅布,整个人的姿态是放松的。车厢顶灯在他肩膀上投下一小片光晕,他手里攥着那支印着小熊星座的蓝色圆珠笔——笔帽果然磨得发白了,一道一道的划痕像细小的裂谷,在灯光下面看得清清楚楚。小星盯着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前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把手机屏幕扣在了膝盖上。 她不想查了。或者说,她不敢查了。 公交车报了一次站名,是离市区还有六站的一个小镇。稀稀拉拉几个人拎着购物袋下了车,车厢里更空了。陆辰像是被报站声惊动,脑袋从椅背上抬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过身。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晰,还带着一点儿刚醒的沙哑。 小星把手机往校服口袋里一塞,挤出个笑来:"后排宽敞。" 陆辰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拎着书包换到了她前面一排,侧过身坐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这个距离近了很多,近到小星能看见他校服领口蹭到的一小片灰——大概是活动室里的旧书架。 "刚才那个本子,"陆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你看到了吧。" 小星愣了一下。他知道。他一直在楼下就猜到她会上楼去找那本留言簿?还是说……他注意到她翻到那页时手指停下来的动作了? "嗯。"她承认了,声音低低的,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她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左脚鞋带系得比右脚紧,刚才上车时又松了一截,现在两个鞋带结大小都不一样了。 陆辰没看她,而是转头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远处的田野变成了一大块黑绒布,偶尔有一两点农舍的灯光亮着,像撒在地上不会动的星星。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年冬天,天文馆还没那么破。我坐的那趟车比这趟还旧,没有空调,窗户关不严,一路灌风。我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 "你去那儿——"小星的声音卡住了。她忽然想起留言簿上那句话:"她不知道我来了这。"所以她确实不知道。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呢?好像是在准备期末考,每天埋在物理和数学卷子里。高二的冬天她很少去活动室,因为晚自习结束后天太冷了,她总是一下课就缩回宿舍。那段时间陆辰倒是经常在活动室待到很晚,有几次她路过三楼,看见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但她没有推门进去。 "你想问什么?"陆辰转回头看她,嘴角有一点弧度,但表情是认真的,眼睛里的光很稳。 小星张了张嘴,有很多问题挤在喉咙口。你为什么要去天文馆?你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做了什么?你留言里说的那个"她"——是我吗?但最后一个问题太重了,她不敢问出来,怕一出口就收不回去。她攥紧了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指甲隔着布料硌在屏幕上,硌出一个浅浅的印。 "……你去那边方便吗?"她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坐两小时车,冬天天黑得早。" 陆辰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慢慢蔓延到眼睛里,像一滴墨水在清水里洇开。他说:"不方便。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往回走的时候更黑。我下车之后走了快两站路才找到那个天文馆,门口招牌上的'青'字已经掉了,我差点以为是废弃工厂。" "那你还去?" "去了才能知道值不值得啊。"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小星看见他的手指——那支圆珠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笔帽上的白色划痕在灯光下一闪。 公交车报站了,还有三站到市区。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加上司机,加上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小星忽然觉得这一段路很长,长得像把整个冬天都装进去了。她想起留言簿上那些字——陆辰的字迹,其实她早就认得。他填社团登记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支笔,写"姓名"那栏时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好像犹豫了一瞬才落下"陆辰"两个字。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随便找个社团凑学分,毕竟天文社一共只剩四个人了,加上他也才五个,连一个完整的观测小组都凑不齐。 "你在想什么?"陆辰忽然问。 小星被拉了回来,眨了一下眼:"在想……你当时填表的时候,为什么来天文社。" 陆辰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这个,表情微微一怔,随即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三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小星说,"那天我在修赤道仪,就是那个老折返,焦距总是调不准。我蹲在地上拧螺丝,你来的时候我都没抬头看。你签完字把表放在桌上就走了,我过了半小时才看见。" 陆辰安静了几秒。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上某个小坑时发出的一声闷响。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 "我哪知道。"小星把目光移开,看向车窗玻璃。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也映出陆辰的影子,两个影像叠在一起,模糊得像隔着雾气。"我只知道那之后你每次活动都来,下雨也来,冬天零下也来。去年冬天天文社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还是来。" "那不是挺好。"陆辰说,"不然你一个人在活动室修望远镜,怪孤独的。" 小星感觉脸颊有点热,赶紧偏头假装看窗外。路灯已经变密了,郊区变成了城郊结合部,道路两边出现了小卖部和快餐店的招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把暗下来的天空搅成一团模糊的光。她低声说:"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为什么来?" 这个问题在车厢里悬了一会儿,像一颗被抛起来的硬币,还不知道落下来是哪一面。陆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个磨白的笔帽,小星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下次告诉你。"他说。 公交车一个急刹,到站了。司机大叔从驾驶座上回头喊了一句"终点站到了啊",声音大得像在催命。陆辰拎起书包站起来,侧过身替小星挡住了车门方向灌进来的冷风。他站在过道里等她先走,校服后背绷出少年人瘦而直的线条。 小星站起来,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袖口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丁点儿天文馆铁锈的潮气。她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陆辰还站在那里,手里那支笔转了一个圈,笔帽上的小熊星座图案正好对着她。 下了车之后,夜风呼呼地迎面扑来。公交车站旁边是一排香樟树,叶子被风翻得哗哗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截细长的线条,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陆辰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走路时书包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腰侧。 小星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手一直攥着手机。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搜索页面还没关,屏幕可能还亮着。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果然,搜索框里的那行字还保持着原样,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否喜欢天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长按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她重新打了一行:"下次怎么问才不尴尬。" 输入完成之后她还是没有搜索,只是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人行道前面有一段台阶,陆辰停在台阶下面等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掉下来的香樟叶,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你家在哪个方向?"他问。 "西边,过了那个红绿灯就是。" "那送你到路口。" 小星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中间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每经过一盏,影子就缩短又拉长,像心跳的节拍。风把香樟的香气送过来,苦中带着清冽,让人清醒又有点恍惚。 走到红绿灯路口,红灯还剩二十多秒。小星站定,陆辰也停下来,那片叶子还在他手里转着,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揉得微微卷了起来。 "陆辰。"小星叫他。 "嗯?" "那个本子上的话——"她顿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声音像被风叼走了半截,剩下的半句卡在喉咙里要出不出的。"你写的那段,最后那句。你说'她不知道'——" 绿灯亮了。行人过街的信号叮叮叮地响起来,急促又欢快。 陆辰看着她的眼睛,在那片叮叮声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他把那片叶子塞进了校服口袋里,笑了笑:"那现在她知道了。" 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小星站在路口的斑马线前,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马路对面的人行道越走越远,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小块,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那个背影拉得瘦长瘦长的。她一直看到那个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楼房的阴影里,才垂下眼睛。 人行道的砖缝里有一片樟树叶子,小小的,椭圆形的,边缘被踩得有点蔫。小星蹲下来,把它捡起来,夹进了手机壳背面。她站起来过马路,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头发糊了一脸。她一边走一边拨开头发,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支笔——刚才下车时陆辰塞给她的,说"帮我拿一下",然后就走了。现在她攥着那支笔,笔帽上小熊星座的凸起硌着她的掌心,温温的,带着一点他手心留下的热度。 回到家,小星把书包扔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桌上堆着几本物理竞赛题和一张叠了一半的星图。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支圆珠笔放在台灯底下,拧亮了灯。 光线下那支笔比白天看起来旧得多。笔杆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小小的白色星座点,连成小熊的形状。笔夹已经有点变形了,笔帽上的划痕一层叠一层,靠近笔尖那一段被握出了一种温润的光泽,像被反复摩挲了很多次。小星把笔拿起来,拔下笔帽看了看——笔芯快写完了,墨水只剩一小截。她想起活动室那本登记表,"入社理由"那一栏现在还是空白的,但陆辰今天在旧天文馆的时候说过,他明天会把它填上。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寻常,就像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可他写的那两个字会是什么呢? 小星把笔帽扣回去,放进了铅笔盒最里面一格。她关了台灯,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泛着灰蒙蒙的微光。窗帘没拉,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片天。天上有薄云,遮住了大部分的星星,但东南角有一颗特别亮的天体,好像是木星,小星认得它的位置。 她想起今天在天文馆陈伯说的那句话——"你爸说等女儿长大了,要带她来看一颗彗星。"她没见过父亲。父亲在她三岁那年去新疆一个天文台出差,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场意外,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很少提他,但小星每年生日会收到一张手绘的星图,是父亲生前留下的。一共有十八张,画到十八岁生日为止。去年她收到了第十八张,那张图上画着一颗彗星,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等你来。" 她不知道那颗彗星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等到。 黑暗中她闭上了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又睁开。窗外的木星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在流云的缝隙里一明一灭。她把手机摸过来,点开和周瑶的聊天界面。周瑶发来的最后一条还是白天那句:"我问了三个班,没人愿意去天文社。对不起。" 小星点了一下输入框,打了一行字:"没关系,有人了。"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墙上贴的星空海报,海报左下角有一小块卷起来了,胶带松了。她盯着那卷起来的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画面——陆辰今天在旧天文馆推门进来的样子,他蹲在望远镜旁边调焦时认真的侧脸,他站在公交车站台阶下面等她的那个瞬间,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那现在她知道了"。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她现在还感觉涟漪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散。明天是倒计时第三天,周一,学校正常上课。她不知道明天陆辰会不会来活动室,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把登记表补完。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她明天要早点去学校,趁着早自习之前,去三楼那个活动室,把天文社的旧档案全部翻一遍。她想知道陆辰入社的那天,是不是他第一次来天文社。还是说在填表之前,他就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木星在云层后面缓缓游走,城市的夜声音从缝隙里渗进来——远处一辆车驶过湿漉漉的马路,轮胎碾过水洼时发出绵长的"嘶——"声。小星在这声音里慢慢沉下去,意识模糊之前,她最后想到的是那支笔。笔帽上的小熊星座,磨白的划痕。陆辰用这支笔写了三年。他写了什么呢?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