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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独居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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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她住在青江路另一头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层,她摸黑上了四楼才重新有了光。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手指有点僵,转了两次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的瞬间,屋子里涌出一股闷了一整天的热气和灰尘的味道。她走的时候忘了开窗,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她把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弯腰换拖鞋的时候,后腰的肌肉酸胀地绷了一下,大概是下午站得太久了。 屋子里没开灯。她站在玄关的黑暗里,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客厅顶灯亮了。白光从头顶压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清清楚楚——二十几平米的空间,东西不多,一张深灰色的布沙发,一张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排书,沙发旁边的落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厨房的推拉门关着,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有些乱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脱出来一半。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开了空调。出风口噗地吹出一股带着霉味的凉风,空调是去年夏天买的,但用得少,滤网大概没洗过。她没管,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的窗帘没拉,窗外对面的楼里亮着几扇窗,隔着一条窄巷子,能看到某户人家的电视屏幕在闪。她把窗帘拉上了,布料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绵长的摩擦声。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木地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看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塞着几本旧笔记本、一沓稿纸、一卷透明胶带、几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凹凸的笔画——"特朗斯特罗姆诗集"。她把书抽出来,翻开。 书页边缘泛着均匀的旧黄色,翻到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的质感比书页薄,边缘有细碎的磨损毛边。她没有把纸拿出来,只是翻开书的夹页,让那张纸平摊在书面上。 字是她自己的。红笔,笔画干净利落,两行字写在纸页靠下的空白处。第一行字大一些:"你写的东西有光,别让它灭了。"第二行字小得多,几乎缩在纸页的最底端,像是写完之后又添上去的,笔画比第一行细,落笔也轻:"别怕。"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帘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然后消失了。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把房间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替换成冷意。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那是2006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她改完纪昀的周记,在批注那行红字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半寸,写下"别怕"两个字。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几秒,又觉得多余,想涂掉,但红笔的墨水已经干了,涂了反而更显眼。她就把那页纸合上了。 后来纪昀的那篇周记拿回去之后,下一次交上来的时候,他在那行红字的旁边用蓝黑笔写了一行小字:"不怕。"字迹比正文工整,像是斟酌过才落笔的。 谢知秋把书合上了,夹着那页纸,一起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锁扣咔嗒响了一声,她蹲在书桌前,膝盖弯成九十度,脊椎微微弓着,维持那个姿势没有立刻站起来。房间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填充着整个空间,单调而持续。 她站起来的时候后腰又酸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手指按在腰侧那一片紧绷的肌肉上,感觉到皮肤底下轻微的热度。她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玻璃杯碰着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吞咽声。 手机放在沙发上,屏幕朝上,暗着的。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通知栏里空空荡荡,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沙发上,端着水杯走到阳台边。 阳台门没锁,她推开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不少,带着楼下花圃里泥土的气味和某种草本植物的苦涩清香。她住在五楼,阳台的栏杆是铁质的,漆面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锈。她把手肘撑在栏杆上,低头看楼下的街。 这条街到了这个点已经很安静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路灯底下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街对面那排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白晃晃的灯,门口有一台饮料自动售卖机,面板上的荧光在暗处格外醒目。 谢知秋看着那台售卖机,想起十年前临江一中校门口也有一台类似的东西,红色外壳,夏天的时候她偶尔会去买一瓶冰绿茶。有一回她在那里碰到了纪昀,他刚从篮球场上下来,浑身汗湿,T恤前胸贴着一大片深色的湿印,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他在售卖机前投了硬币,按了矿泉水,机器卡了一下才吐出瓶子。他弯腰去取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她,直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谢老师"。她记得那天自己手里也拿着一瓶冰绿茶,瓶身外面凝着水珠,她攥着瓶子的时候手指被冰得有些发麻。 她说"打完球记得把汗擦干,别吹风",然后走了。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大概是任何一个老师都会对学生说的话。但那天她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纪昀还站在售卖机前面,矿泉水瓶子握在手里没拧开,正对着她的背影出神。 她转回去了。 阳台上的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眼睛前面,她抬手拨开,手指触到眼尾的皮肤时感觉到一点凉意。她在那根冰凉的手指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过身回了客厅,把阳台门关上,锁扣拨到位。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账号:"那本书找过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你指的是哪本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漱了。刷牙的时候牙刷的刷毛摩擦着牙龈,轻微的刺痛感,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些,她对着镜子吐掉,镜子里的人嘴角沾着白色的牙膏沫,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很平。 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次。她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点开看。 "我写周记那年你在看的那本。米黄色封面的,桌上摊开的时候我看见过几次。后来我去图书馆借过同一本,是特朗斯特罗姆。" 谢知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空调的风吹在她刚洗过的脸上,皮肤收紧了,凉意沿着颧骨往下蔓延。她刚才打开那个蓝色封皮的书,里面夹着她撕下来的那页纸,但书本身是浅蓝色的,不是米黄色。她想了想,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重新把那本蓝色诗集拿出来翻了翻封面。封面的确是浅蓝色,不是米黄。 她又翻了一页版权页——"2003年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出版社的名字印在底端。这本是她后来买的,大约是2007年离开临江之后在省城书店买的。那本米黄色的书,她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了。 她靠坐在书桌边缘,打字:"那本米黄色的我现在找不到了。可能还在老房子里。" 对方的回复很快:"没关系。我就问问。" 然后过了大概二十秒,又一条消息过来了:"下周二的对接会,我发了时间地址给你,看到了吗?" 谢知秋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果然在更早的消息里看到了一个定位共享,发信时间是下午六点多,她在开车去周晚棠家的路上,没注意。她点开定位看了看,是青江文创园旁边的茶社,离她住的地方开车大概十五分钟。 "看到了。会准时到。" 她按了发送键。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在她瞳仁里投下两小点亮白色的反光。她看着对话框里两条消息之间的时间差,一条是六点多发的,她没看;一条是刚才发的,她很快回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时间差,也许有,也许没有。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卧室的空调已经运转了一阵子,温度降下来了,冷意从出风口扩散到整个空间,带着空调滤网没洗干净的那种微尘味。她钻进薄被里,被单是棉质的,贴着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凉,很快就焐热了。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往墙角延伸,像是某次小地震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的方向。 枕头上有洗发水残留的气味。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是下午教学楼走廊里纪昀侧过脸来的那副表情——光从树叶缝隙里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回来吗"。她当时没有回答,但那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一样沉进了她的身体里,现在安静地躺在某个她摸不到的位置,她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外面天已经亮透了。谢知秋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半分钟才坐起来。窗帘缝隙里漏进一条窄窄的白光,落在木地板上,像一道笔直的边界线。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心先是一凉,然后适应了温度。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林正阳:"谢老师!下周二的会我跟小刘也去,听说那家茶社的桂花糕不错,我早到了就打包几块过去哈哈哈哈——" 谢知秋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去厨房烧水。水壶开始加热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等水开,视线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九月的早晨,天色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淡白之间的暧昧颜色,云层薄薄地铺开,像被水稀释过的墨。 她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不上班。 她把水烧好了倒进杯子里,端着杯子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背景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周晚棠在某个夜市摊位前冲着镜头笑,手里举着一串烤鱿鱼。她把鼠标移到浏览器图标上点开,在搜索栏里敲了三个字:"青江文创园"。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新闻链接和项目介绍页面,她点了第一条,"青江文创园正式启动 拟打造临江文化新地标"。新闻正文配了一张照片,是项目启动仪式的现场合照,她没在那个合照里,当时她在省城还没回来。 她返回搜索栏,又打了一行字:"临江一中 纪昀"。搜索键点下去的瞬间,页面跳转的速度快到几乎没有延迟。第一条结果是:"青江文创园总监纪昀:从临江一中走出的文化新锐"。 她点开。 页面加载出来,一篇人物专访的版面,左半边是大段的文字,右半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纪昀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在临江一中旧址那棵老梧桐下面,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侧着身,视线微微偏向左前方,像是被什么人叫了一声,下意识转过去看。他的表情比昨天松弛一些,嘴角有一个浅浅的、不算笑的弧度。树的枝干在他身后撑开,光从叶片间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满了细碎的斑点。 谢知秋看着那张照片。她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侧面的弧线上,然后是衬衫领口的折痕,然后是外套肩膀上那片光斑。她看到他身后的那棵梧桐树——就是昨天她停车看了五分钟的那棵,就是2007年3月他站过的那棵。树的枝干朝天空张开,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更粗了些,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些。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有多久呢,她没看时间,只感觉到杯子里的水从烫手变成了温热,又从温热变成了凉。杯子搁在桌面上,她的双手交叠搭在键盘前面,视线始终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谢老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声从门口传进来。谢知秋的手指猛地从键盘上弹起来,像被烫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同事小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正冲她笑。"谢老师你怎么周六跑来了?我刚才从走廊经过看见你办公室门开着,吓我一跳。" 谢知秋的目光从小方脸上移回电脑屏幕,她快速地把那个页面关掉了,浏览器恢复到干净的搜索主页。她听见自己说:"哦,我回来取点东西。" "那你也太敬业了吧!"小方走进来,把文件放在她桌上,那是一沓装订好的打印材料,"对了,周一开会要用的材料我提前放你这里了。顺便——"小方从文件堆上面抽出一张粉色的便签纸递给她,"门卫那边说有人给你留了这个,放在前台让我转交。" 谢知秋接过来。便签纸是那种很普通的便利店文具,粉色底,边缘印着细碎的小花图案。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笔画规整,收尾处习惯性地微微上挑:"下周二是农历八月十六,月亮应该很圆。" 没有署名。 她把便签纸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小方还在旁边说话,说周末要去哪里玩,说新开的奶茶店要不要一起去,声音从她耳边流过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把便签纸对折,夹进了手边那本浅蓝色封面的书里,然后抬头冲小方笑了一下,说"下周二我有安排了"。 小方啊了一声,说"那下次吧",然后抱着剩下的文件走了。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谢知秋坐在办公桌前,周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出风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她重新打开了浏览器,搜索历史里躺着那条"临江一中 纪昀"的记录。她的鼠标悬停在上面,没有点,停了几秒,然后她关闭了浏览器,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手边那本书的封面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浅蓝色的哑光,夹着那张粉色便签纸的一页比别的页略鼓一些。她用指尖按了按那个凸起,然后站起身来。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九月的风里轻轻翻动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站在那里,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是昨天纪昀递给她那瓶水之后她顺手塞进口袋里的瓶盖,塑料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纹路。她把瓶盖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那个没有备注的账号。 "那家茶社二楼的窗边能看见梧桐树。"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拿起那本夹着便签纸的书,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