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人行道走到巷口拐角,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贴着膝盖。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颜色是那种干透了的亮黄色。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棵银杏,枝干在蓝灰色的天幕上画出细瘦的线条,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清晰分明。树底下落了厚厚一层叶子,被风吹到墙根堆成一道弧线,边缘还在风里慢慢移动着。 她低头看着那些堆积的银杏叶,又抬头看了看那棵光秃了大半的树,想起青江路那棵梧桐树现在应该也剩不了多少叶子了。晚上的风会把它们吹落几片,明天她去的时候树冠会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稀疏一些。但树干还在,枝干的走向还在,等春天来了那些枝头上又会长出新叶来。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口袋里那本书的硬脊按了按,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展区之后她上到二楼,在靠窗的桌子前面重新坐下来。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深绿色的蜡质光泽,比早晨的时候更亮了。她低头翻开那本浅蓝色封面的书,把夹在里面的便签纸又抽出来看了一下。那张写着"到了"的纸页被她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她看着它,用手指轻轻沿着纸页的边缘摸了一遍,然后把它重新夹回了书里。 纪昀的消息又发过来一条:"十二点半,二楼楼梯口。"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分。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在走廊中央那扇窗户前面停下来,面朝窗外的那棵香樟树。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看着树冠在正午的光线里投下的阴影在风里移动着。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从楼梯口的方向走上来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她没有转身。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你早到了。"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比早晨的时候多了一点被阳光晒过的温度。 她这才转过身。纪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浅灰色的衬衫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袖口还是卷着,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着她,手垂在身侧,嘴角的弧度在正午的光线里被照得清楚而稳定。 "你也早到了。"她说。 "我说过,如果你早到了,我会更早到。"他说。 她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又抬起来看他。"那走吧,去面馆。"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的步伐跟她保持在同一个速度上,没有快半步也没有慢半步,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她的手背大约几寸。她没有主动去碰,他也没有主动伸过来,两个人在安静中走完那截楼梯。走出铁门的时候阳光迎面照过来,她眯了一下眼,他在旁边侧了一步,替她挡住了一部分直射的光。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她甚至没有说谢谢,只是继续走着,他也回到她的旁边继续走着。 面馆里午间的光线比清晨更亮,铝皮桌面的反光被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亮区。老板看到他们进来的时候已经朝靠墙第二个卡座扬了一下下巴,什么都没说,跟上次一样。两个人坐下来,铝皮桌面的温度在阳光的照射下比早晨暖和了一些,她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感觉到金属表面被阳光晒出的微热。 "中午可以多坐一会儿。"他说,把墙上那份手写菜单拿下来放在桌面上,"下午没有预约,可以慢慢吃。" "那吃完面之后呢。"她问。 他想了想。"吃完面之后,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话,可以去青江路那棵梧桐树底下坐一会儿。白天和晚上的树不一样。" 她看着他,阳光从门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在深蓝色衬衫的袖口边缘折出一道柔和的亮痕。"白天和晚上的树有什么区别。" "白天的树看得清树枝的走向,晚上的树看得清影子。"他说,"看完白天那棵,等天黑再看同一棵,能看出它是在同一个地方长了两遍。" 她坐在卡座里,铝皮桌面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像一枚硬币被放在阳光下晒久了之后搁在皮肤上的那种暖。她把墙上的手写菜单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说不用看了,还是雪菜肉丝面。他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然后转回来看着她。 "那本书里夹着的那些便签纸,"他说,"除了你刚才给我看的那张,还有一张是你那天晚上站在梧桐树底下写的'到了'。我猜那张是最后写的那一张。"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铝皮桌面上平放着,指腹贴着金属表面,感觉到阳光从门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形成的暖斑慢慢移动着位置。她点了点头。"最后一张。写完之后第二天,林正阳找我对接展区方案的事。又过了一周,你在校门口等我。你说你走之后门卫换过三个。" 他看着她,阳光在他的瞳仁里折成一小片暖色的亮。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在午间的光线下比清晨更明显一些,像被阳光加深了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之后后厨传来老板掀锅盖的声响,面条下锅的滚水声从门帘后面涌出来,热气翻卷着升腾而上。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偏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转回来。 "那一个周你等了多久。"他问。 "七天。"她说,"从'到了'到站在校门口看见你,中间隔了七天。" 他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铝皮的边缘,指甲敲在金属表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看着她的眼睛,阳光在那段停顿的时间里把他们之间的桌面照亮了,铝皮上的反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又分开。 "那七天里,"他说,"你在做什么。" "在收拾箱子,整理东西,把那本书里的便签纸重新看了一遍。"她说,"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把那十个字和后面那句'别怕'来回翻了几遍。第七天早上收到了林正阳的消息,说展区方案对接的事安排好了,地点在一中旧址。那天下午我站在衣柜前面想了很久穿什么,然后出门了。" 后厨的帘子被掀开,老板端着两只大碗走出来,碗沿冒着滚烫的白汽。他把面放在桌面上,说"慢吃"然后转身走了。谢知秋看着碗里那团被汤浸透的面条,雪菜和肉丝的香气从碗底升起来,带着滚水的热在阳光下翻涌着。她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的温度在舌尖上散开,经过咀嚼之后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撑开一片暖意。她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后来那七天,"她说,"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大概会继续等。" 他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也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那十天你要等多久。" 她想了想,铝皮桌面上的反光在她手边聚成一团明亮的圆形。"等到不再等为止。但那个'不再等'始终没有来。"